“不想提他了。不说话的时候,对他印象还蛮好的,现下只觉着害怕。”祝沅忆起那些话,禁不住又瑟缩了下,继续道,“外头还又是落雨又是打雷的,我实在是怕得睡不着……”
“哥哥的床榻这般宽敞,躺一个珍珍是绰绰有余的。”她软声,“和哥哥在一处,珍珍便不怕锦衣卫诏狱了。”
沈泽谦默然与她对视。
祝沅冲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纤浓眼睫忽闪,荔枝眸皂白分明,澄澈若将濯洗过的墨玉。
她向来是不必用任何甜言蜜语同他撒娇的。
只这般被她瞧一眼,多少句说教都难能出口了。
“睡吧。”沈泽谦最后以沐巾攥干了发尾的水珠,随意将之往圈椅的椅背上一搭,“哥哥守着你。”
“已是二更了,哥哥不睡么?”祝沅看他毫无要起身之意,怔然,“能躺开的。”
“男女七岁不同席。”沈泽谦淡声,“哄你睡着了,哥哥去偏殿睡。”
“不成。”祝沅情急地倾身,伸手攥住他手指,“不可以放我一个人睡。”
即便睡着了,半夜一打雷,她也还会醒来的。见不到哥哥,定要惊惧。
她不想半夜把哥哥从睡梦中叫醒。可若是惊惧,今夜就白扰哥哥这一回了。
“且偏殿的床榻都不曾收整,定然不如哥哥寝殿里的床榻舒适,哥哥本就忙碌了一整日,夜间得好好安歇才对。”她同他讲道理,嗓音半是困倦半是撒娇地放轻软,“哥哥何必同珍珍拘礼呢。”
“那礼法还约束着,男子的床榻唯有妻室可坐,珍珍都坐了好一会儿了,难道日后就要嫁给哥哥么?”
沈泽谦为这话而不可避免地垂眼望她,仅一眼,又立时若被烫到了般挪开视线。
她的睡裙实是过分宽松了,随她这般一毫无顾忌地倾身,领口下坠,内里光景自上方望去,清清楚楚。
便是她小衣穿得齐整,他都觉没什么用处。
心口起伏的弧度,带着些丰腴软肉的小腹……
“好,好。”沈泽谦妥协地应了两声,“你躺好,哥哥陪你便是。”
得了答允的祝沅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弧,但没躺,指挥沈泽谦道:“再抱两床衾被。一床薄些的,另一床越厚越好。”
沈泽谦不明所以,但一应照做,给她抱来一床崭新的水蓝冰蚕丝杭绸被,又翻了翻,找出一床厚实的石青云锦羽绒被来。
祝沅半跪在榻边,将叠齐整的羽绒被展开一半,认认真真地垒成厚厚的一长条,搁在床榻正中央。
又把那床冰蚕丝薄被抱到自己这一侧,把他榻上原本的牙白衾被推到另一侧,才偏首,笑吟吟道:“这般也不算同席嘛。”
沈泽谦为她这举动而无奈:“嗯,不算。”
“我要溜墙根睡。”祝沅爬进床榻里侧,又道,“哥哥,枕头。”
“不要荞麦皮的,要丝绵的,还要蓬一点,软一点。”
沈泽谦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找出个崭新的丝绵枕头来,用手上下拍打几回,拍打得蓬松柔软了,递给她试。
祝沅满意,乖乖躺好,将衾被拉到脖颈:“好啦,哥哥,睡觉吧。”
沈泽谦套了件中衣,在外侧平躺下来,将床帐拉得严整不透光。
房中灯烛尽熄,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也仍在打,可靠着沈泽谦,嗅着他身上浅淡温和的沉水香气息,便不觉着可怖了。
黑夜不似暗不见光的锦衣卫诏狱,雨声也不再像罪犯凄厉的哭嚎,连闪电乍破天穹的一片苍白,也不再与罪犯生不如死的惨白面庞一般无二了。
祝沅偏过头,小声:“哥哥。”
静默的寝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哥哥不会夜半偷偷跑掉吧。”祝沅向他确认。
“不会。”沈泽谦低声,“只是要早起上朝,你醒来大抵瞧不见我。”
“那我更要留着哥哥夜半没有走掉的证据。”
沈泽谦偏首,望向她搭在中央羽绒被上的那只手,片刻后,再度妥协,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暖热的温度源源不断渡来,驱散了雨夜最后一丝阴冷,祝沅餍足地阖眼。
可困意或许已在方才从颐珍阁飞奔而来时被驱散了,她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一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