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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夜（第1页）

第三十章夜

顾长顺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账房里喝茶。茶是新泡的，烫着嘴唇，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派去盯梢的人没回来，回来的是两个被抬进来的——一个已经昏了，裤腿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滴了一路；另一个还能说话，但也差不多只剩下半条命，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沈朝手里有枪。他说沈朝的人一直蹲在暗处的暗处。他说沈朝打穿了他同伙的膝盖，让他回来带话。

顾长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块。

他放下茶碗，看着地上那两个人，看着那摊血在青砖上慢慢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他没有说话。账房先生站在旁边，脸也白了，偷偷看了顾长顺一眼，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那个没昏过去的人牙齿打颤的声音，得得得的，像冬天里冻僵的狗。

顾长顺挥了挥手，让人把他们抬下去。账房先生也想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账房先生，看着窗外。窗外是码头，工人们扛着麻袋上船，喊着号子，一声一声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孩子就在那里。他本来可以拿到那个孩子的。他本来可以用那个孩子来要挟沈朝，让沈朝把关口吐出来。差一点，就差一点。

“老板……”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叫他。顾长顺没有回头。“沈朝那边，码头上的货，还扣不扣？”顾长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号子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粗粝，沉闷，像捶打在棉花上。他想起宴会上沈朝的那个电话，想起章专员接了电话后脸色发白的样子，想起那两个被抬回来的人裤腿上黑褐色的血。

“不扣了。”顾长顺的声音很平，“船照放，货照走。码头上的事，让他们自己管。”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顾长顺站在窗前，没有动。他以为他会害怕，但他没有。他心里有一股火，烧不旺，也灭不掉，像灶膛里的余烬，红一阵暗一阵，烤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服，但他动不了。

那天夜里，顾长顺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码头的地图。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涂掉了，又画了几个。画来画去，纸上全是红圈，叠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

他做不了码头的主人，沈朝也别想做安稳。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一口灌下去，苦的。他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顾长顺消停了。码头上的人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沈暮的人开始接管更多的货船，账目不再需要经过顾长顺的账房签字，工钱也从沈暮手里直接发。

顾长顺的账房先生来码头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来变成隔天来，变成三天来一次，后来干脆不来了。有人说顾老板身子不好，在家养病；有人说顾老板在盘算别的事。

凝初也变了。她不再去沈公馆的客厅坐着，下了班就回自己的房间，关着门，不出来吃饭就让厨房送到门口。

沈暮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她，凝初点点头，侧身走过去，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

沈暮没有叫她。她知道凝初在躲什么。不是躲她，是躲自己。躲那个站在沈暮旁边被人称赞“天造地设”的自己，躲那个替沈暮挡酒、手搭在沈暮胳膊上、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假的的自己。沈暮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实已经不必了。北边的战事越拖越紧，南城自顾不暇，没人再来江陵这个不起眼的关口。章专员走后，再没有人来过问“沈朝的未婚妻”这件事。那个身份像一件借来的衣裳，穿了一季，天暖了，就该还了。沈暮没有要，凝初也没有还。她们只是都不再提了。不提，就像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