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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火光(第1页)

顾长顺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码头上的人不听他的,账房先生跑了,他花钱雇的人拿了钱就跑,连面都不露。

他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他去找过章专员,南城也一片混乱,他根本联系不到章专员。

他去找过海关的人,海关的人说沈朝的批文是南城签的,他们改不了。他去找过以前在沈行知手下做事的老兄弟,老兄弟们说“顾老板,您收手吧”。

他收不了手。他在江陵几十年,从一个小跑堂混到码头上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不甘心让一个毛头小子把他的东西全拿走。

他决定炸码头。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想了一整夜,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想杀沈朝,他杀不了。他想让沈朝知道,他顾长顺不是好惹的。码头没了,沈朝拿回去也是个废码头。他做不了码头的主人,沈朝也别想做安稳。

炸药的事他托人打听了很久。南边打仗,军火走水路,江陵关口是必经之地。沈朝的船队运什么货,码头上的人多少知道一些。

有人跟顾长顺提过一嘴,说沈少爷的船底舱里有些东西见不得光。顾长顺没有去打听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是什么,他只问能不能搞到炸药。过了几天,那人带回来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沉甸甸的。

顾长顺拆开,里面是几块灰黑色的块状物,用蜡纸封着。那人说这是从沈朝自己的货船上弄下来的,不多,但炸几艘船够了。顾长顺把钱递过去,那人没接,走了。顾长顺不知道那人是沈暮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只知道,他要炸沈暮的船。

他找了两个以前在码头上干过活的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放炸药。两个人接过钱,连夜走了。顾长顺等了半天,没等回来。他骂了一声,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找了两拨人,都跑了。没有人敢炸沈朝的码头。

顾长顺把最后一份钱装进口袋里,自己去了。

爆炸那天是阴天。顾长顺选在了下午,码头上人多,沈暮通常在这个时间去码头巡查。他不是要炸沈暮,是要炸给她看。他把炸药装进一个藤篮里,上面盖着旧衣服,提着篮子走到西码头。

没有人拦他,码头上的人认识他。他走到沈暮的货船旁边,把篮子放在船舱下面,点燃了引信。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跑,是走,走得稳,一步一步,像平时去账房那样。他走过了栈桥,走过了仓库,走到了码头外面。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一下,然后火光蹿起来,黑烟滚滚。

沈暮在码头上。她听见爆炸声的时候正在东码头看工人卸货。她转过身,看见西码头那边火光冲天,货船正在倾斜。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看着船上的工人们跳进水里,看着岸上的人乱成一团。君泽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往后退。她挣开君泽的手,往前走。

她没有走到西码头,第二声爆炸响了。气浪把她掀倒在地,头撞在旁边的木箱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她趴在地上,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糊住了左眼。她用手一擦,满手是血。君泽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她看着西码头的方向,火已经烧大了,浓烟滚滚,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君泽拽着她往外拖。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不是挣不开,是腿不听使唤。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火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艘船上的粮食和棉花,是运给北边过冬的。仓库里的货,是下个月要发出去的。码头上的栈桥,是沈行知当年亲手督建的。全没了。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全没了。不是钱,不是货,是她蹲在米缸旁边一把一把组装起来的枪,是父亲临终前说“这个才是真的”的那张纸。全没了。她觉得自己站在废墟上,脚下是空的,下面什么都没有。扑通一下跪倒在那里。

子兮听到爆炸声的时候,正在台上排戏。那声闷响从远处传来,戏台震了一下,灯晃了晃,胡琴停了。台下几个茶房抬起头,面面相觑。有人跑出去看,回来说“码头炸了”。子兮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水袖。她听见“码头”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没有卸妆,没有换衣裳,穿着戏服就往外跑。袖拖在身后,跑起来像两只白色的翅膀。银泡子在头上叮当作响,跑掉了几颗,她没捡。苏年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她跑过静安路,跑过永安路,跑上栈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碎木头绊倒。

码头上乱成一片。火还没灭,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抬着担架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子兮跑进人群,看见地上盖着白布,一张,两张,三张。她停住了。她站在那些白布前面,不敢往前走,也不敢低头看。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怕掀开白布看见沈暮的脸。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废墟之中。她跑过去。

沈暮跪在废墟前面。膝盖磕在碎砖上,裤子磨破了,血从布料里渗出来,她没有感觉。脸上全是血,灰和血糊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她没有哭,嘴唇在抖,一直在说同一句话:“又炸了……又炸了……”

看着那片火海,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沈朝。七年前的爆炸,沈朝穿着她的军装,站在主席台上,替她接那张证书。她不知道沈朝被炸成了什么样,她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顶帽子,帽檐上别着她的徽章。她跪在废墟里,握着那顶帽子,跪了一整夜。

七年后,又炸了。她还是站在废墟前面,脸上全是血,还是没有死。死的是别人?她不知道,她还没有清点人数,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她死了。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不是子兮,不是君泽,是沈朝的声音。从火海里传来的,细细的,像风吹过烧焦的木头,嘶哑,断断续续。

“阿暮……好疼……”

沈暮浑身僵住了。她转过头,火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军装,帽檐上别着徽章,脸被烟熏黑了,看不清五官。但沈暮知道是谁。沈朝。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军装破了好几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涌,顺着裤管滴在地上,滋滋地响,像滴进了火里。

“哥!”沈暮扑过去,脚被碎砖绊了一下,跪在地上。她爬了几步,伸手去够,够不着。沈朝看着她,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小到被火烧木头的噼啪声盖住了。沈暮竖起耳朵,听见了。

“阿暮……好疼……你为什么不来……我好疼……”

沈暮的眼泪涌出来,她想说“我来了”,想说“对不起”,想说“哥,我来了,你看看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她跪在地上,朝沈朝爬过去,膝盖磨破了,碎砖扎进肉里,没有感觉。她爬了几步,沈朝往后退了一步。她又爬,他又退。始终离她几步远,够不着。

“阿暮……好疼……”沈朝的声音越来越小。

子兮发现沈暮不对劲的时候,沈暮已经跪在地上,朝着废墟爬了很远。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喊着“哥”,喊着“好疼”,喊着“你看看我”。子兮蹲下来,顺着沈暮的目光看过去,前面只有火,没有人。子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跪在沈暮面前,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阿暮!你看着我!没有什么都没有!”沈暮的眼睛没有焦距,穿过子兮的肩膀,看着那片火海。

“哥……好疼……他说他好疼……”子兮把她的脸掰过来,额头抵着沈暮的额头。

沈暮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子兮的手背上。子兮没有松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她脸上的泪。血和灰和泪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死了……七年前就死了……”子兮的声音也哑了,“你跪在这里,他也不会活过来。你死了,他白死了。”沈暮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子兮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阿暮,你听着。你活着,你替沈朝活着。码头没了可以再修,船没了可以再造。你活着,我……”她顿了一下,“我还有人等。你死了,我等谁?”

沈暮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子兮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子兮感觉她的眼泪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自己锁骨上。她没有松开,抱着沈暮,抱得很紧。

火还在烧,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两个人在火光里抱着,像一幅画。

火还在烧,废墟还在,沈朝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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