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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贾昀舒拖着行李箱走进农林大学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旧木料和某种被阳光烤过的灰尘的气味——和她前世大学宿舍的味道几乎一样。她推开206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到了,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那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住3号床。"然后继续低头拆纸箱。

那个人叫林槿,生物技术专业,比贾昀舒早到了两个小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住3号床",第二句话是"我带了电饭煲,你要用的话说一声",第三句话是"我建议你把行李箱放倒再打开,不然柜子门会撞到"。贾昀舒按照她的建议把行李箱放倒了。

第二天剩下的两个舍友到了,一个叫周露兴,食品专业,说话声音大,进门第一句话是"这个宿舍采光不错",然后把行李箱往床底一推,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电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像是在向电话那头的人同步展示自己已经抵达新地点的全过程。

另一个叫陈穗云,动物科学专业,话不多,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房间布局,把自己的东西放在4号床位上,然后安静地开始整理。整理的方式是把所有物品按照用途分类、排序、归位,动作细致而不中断,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形成了一条固定的流程。

谢景行住在温琪钰家附近,她们在附近都买了公寓,两栋楼之间的步行距离大约是四分钟,红绿灯一个,斑马线一条,转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和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早餐摊。

谢景行的生活节奏和假期差不多:早上7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在早餐摊买一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走完那条街的时候正好吃完最后一口,然后把包装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均匀,偶尔会因为低头看手机地图而放慢片刻,然后又恢复到原来的频率。温琪钰通常比她晚十分钟出门,她们不约着一起走,因为谢景行早上有解剖课,温琪钰第一节课是生物化学。

周一到周五她们在各自的学校里上课,下午或晚上会碰面——有时候是在谢景行的公寓里煮火锅,有时候是温琪钰家里,有时候是三人一起在贾昀舒学校附近见面。贾昀舒会在周末从宿舍出来,坐两站公交到他们所在的街区,然后三个人一起去吃晚饭、散步、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大学在校外居住的便利在于,她们可以暂时避开一些宿舍生活里不可避免的"背景音",那种需要反复适应和筛选的宿舍日常。谢景行在医学系的同学大多是Alpha和Beta,Omega在临床医学专业里比例很低。她发现在课堂讨论或小组项目中,她的发言有时会被以不同的方式接收。

一次解剖课分组时,她的搭档在分配任务时说:"你是Beta,那你来负责记录吧,操作交给我比较方便。"她说:"我也可以操作。"搭档看了她一眼,最后没有坚持,但也没有把器械递给她。

她后来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一部分操作,没有提起这件事,但她记住了那个搭档移开目光时的表情——像在权衡一件事:如何既保持礼貌又继续维持原有的分工预期。

温琪钰在实验室里接触的一些课题方向涉及到Omega生理周期的研究。她发现这个领域的研究者在公开场合使用"受体"一词来形容Omega的信息素系统时,往往把它作为一种中性的技术术语来使用——但它的中立性在某个时刻会暴露出它的边界,像是在试图描述某一类事物的同时,已经预先为它圈定了一处固定的位置。

她在一次组会上听到一位教授说"Omega的信息素系统是天然的接收装置"——那位教授没有恶意,语气和说"植物通过光合作用获取能量"差不多。温琪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那句话,在它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继续听。

周末三人见面的时候,贾昀舒会带一些她试验过的配方——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果酱,有时候是某种她改良过的炖汤。谢景行和温琪钰会坐到她的桌前来尝,然后给出反馈,比如"糖可以再少一点"、"这个汤的层次感比上次好"、"你是不是换了面粉牌子"。

那些周末下午,她们坐在温琪钰家的餐桌旁,窗外是Z市秋天的街道,落叶被风从路面上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不规则形状。贾昀舒尝了一口她自己做的汤,咸淡正合适。她放下勺子,发现颈后那一点温度还在那里,但它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经常出现在她的意识里了——它只是在她的身体里持续运转着。

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已适应"的状态,它与正常之间的差异在于,她已经习惯了它的持续存在,并且不需要再用特别的精力来应对它。

贾昀舒觉得自己现在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这个比喻是她坐在食品工艺学实验室里、看着台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十二种面粉样本时,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十二种面粉,从高筋到低筋,从国产到进口,从普通小麦到硬粒小麦,每一种都装在密封的玻璃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蛋白质含量、灰分、吸水率。

她坐在那排罐子前面,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带进了一间她以为只能出现在梦里的房间,然后有人对她说:"这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碰。"

大一上学期,她上的课包括食品化学、食品微生物学基础、食品原料学、以及一门叫"食品感官评价"的选修课。感官评价课的老师在第一节课上说:"你们要学会把好吃拆成可以测量的参数——甜度、酸度、苦味阈值、口感质地、风味释放曲线。好吃不是一个形容词,它是一个数据包。"

贾昀舒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三排,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她后来反复翻到那一页,不是因为怕忘记,是因为每次看到那句话,她都会想到自己在家厨房里那些"凭感觉"的时刻——原来那些感觉可以被拆开、被命名、被量化、被复用。她不是在学一门新东西,她是在学习如何把她已经会做的事情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她在实验室里的状态,和她在家里厨房里的状态很像——专注、安静、不会因为失败而焦虑,因为失败在这个语境里被重新定义为"数据"。

第一次做面包实验的时候,她的面团没有发酵起来。她按照配方称好了面粉、水、酵母、盐,揉好之后放在发酵箱里等了一个小时,拿出来的时候它还是原来那个大小。她看着那团没有变化的面团,没有沮丧,而是翻出实验记录本,把室温、水温、酵母活性、揉面时间全部列了一遍,然后在"酵母活性"那一栏打了个问号。

第二次她换了新开的一包酵母,面团发起来了,烤出来的面包表面呈深褐色,切面有大小不均的气孔分布,内部组织比预想中更粗糙。她在记录本上写:"气孔分布不均匀,可能与整形时排气不充分有关。"她把那个面包带回宿舍,切了一片给陈穗云尝。陈穗云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比食堂的好吃。"

"哪里好吃?"

"皮脆。里面软。有麦香。"陈穗云想了想,"还有——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贾昀舒当时正在擦手,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她平时很少给自己的成果命名。那些面包、蛋糕、汤、酱料在她手里完成之后,就被吃掉或分享掉,不会留下什么正式的名称。但那一次她想了想,在记录本的那一页下方写了一行字:"第一次用新酵母做的面包,表皮偏深、气孔不均匀,值得再做。"

陈穗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的记录方式像在写日记。"

"因为只有我会看。"贾昀舒说。

陈穗云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后来在贾昀舒做实验的时候,会多留一会儿。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贾昀舒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已经有四十几页实验记录,其中大概有一半是"失败了但值得记住"的条目。她把本子合上的时候想,自己以前在家厨房里做东西,凭的是"感觉"和"大概";现在她有了一个更稳定的支撑结构——她可以在做错的时候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可以在做得好的时候知道自己做对了哪一步。

那种"知道"的感觉,和她分化之前坐在地板上拼拼图时找到最后一片的那种状态非常相似:它在众多局部图案中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让之前所有零散的片段都获得了相应的位置和意义。

那个学期最后一门实验课结束时,老师对全班说:"你们以后做食品的时候,要记住——你做的东西是给人吃的。给人吃这三个字里面,包含了所有的标准。"贾昀舒正在收拾实验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还沾着的一点面粉,在想:她选择这个专业,不是因为"做的东西好吃",而是因为"做的东西是给人吃的"。

那些被吃下去的东西,会在人的身体里停留、转化、成为他的一部分。而她能做的,就是确保那一部分尽可能好一些。这个念头很小,但它在她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固定下来的位置,和那些实验记录一样,不需要被再次翻看也知道它还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在桌面上放下笔记本,换好拖鞋,去水房接了一杯温水喝掉。陈穗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草莓干。她把那袋草莓干朝贾昀舒的方向推了一下,说:"实验室带回来的,你尝尝。"

贾昀舒走过去,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面上均匀地散开,像是没有经过任何转折就到达了终点。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说:"太甜了,像是多余的糖分一直留在舌根处没有散开。"陈穗云说:"嗯,我也觉得太甜了。"

贾昀舒把剩下的草莓干还给了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随手翻开了第二天要用的那本食品化学教材。那本教材的前几页已经卷了边,其中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她自己写的笔记,字迹比正文略小,内容是一些关于糖类结构对甜味感知影响的整理。她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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