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酒廊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水洼里,像碎成几块的月亮。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酒店。她在四季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缕还没干透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那只深蓝色的信封安静地躺在底部,棱角硌在菜谱的封皮上,像一粒硌在鞋底的小石子。
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到头,往凯悦的方向走。
回到房间,她把门反锁,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拆。先去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的睡衣,然后坐在沙发边缘,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她伸手拿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没有抬头,没有印章,只有三行打印体字:
“明日15:00,锦城市税务局稽查科三层会客室。
联系人:周科长。
携带材料:原始转账记录复印件、账户流水截图的打印件、对应时间段的邮件往来记录。”
苏晚晚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雨水在玻璃外侧留下细密的痕迹,把窗外的灯光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床边,把帆布袋里的菜谱拿出来,拆开封皮,取出那个信封。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把里面的东西铺在床单上——一张照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照片截图,一张邮件截图的打印件。三样东西,像是三块拼图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但放到一起的时候,缝隙恰好能对上。
她的拇指按在协议照片底部那串编码上——FD-97-0214。那个编号在保险柜里见过,在秋姨给的截图里也见过。像一根线,穿过三个不同的时间点,把它们串在一起。
她把东西收好,躺下来,关了灯。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她看着那条光带,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站在锦城市税务局的大门口。
一栋灰色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头上挂着一块深绿色的牌子,烫金字体写着“国家税务总局锦城市税务局稽查局”。门口的台阶上有一道裂缝,中间长出一棵细小的草,被风压弯了腰。苏晚晚站在那棵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进深蓝色的长裤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在折扣店买的,鞋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防滑纹。
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大厅不大,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地砖,有几块已经有了裂纹。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找谁?”
“稽查科,周科长。约了三点。”
中年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里的帆布袋移到她那身衣服上,又移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往走廊方向一指:“三楼,左手边第三间。”
苏晚晚说了一声谢谢,沿着走廊走过去。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光了棱角。她走上三楼,找到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稽查三科”,下面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周建平科长”。
门开着半扇。她敲了两下门沿。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请进。”
苏晚晚推门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色短袖制服衬衫,衣领扣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但不涣散。
“苏小姐?”他站起来,伸出手。
“周科长好。”苏晚晚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指节有薄茧。
“请坐。”周科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秋女士跟我提过您。”
苏晚晚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拿出东西。她看着周科长,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试探。
周科长也没有催。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把面前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晚,等她自己开口。
苏晚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帆布袋的拉链,取出那只信封。“我这里有一些材料,”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恰到好处的间隙,“涉及傅氏集团近三年通过境外账户进行的大额资金转移,以及多笔未依法申报的偷漏税款。”
她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朝周科长的方向推了过去。
周科长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留下的,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他的目光在她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指尖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苏小姐,你知道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会有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