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穿过日光灯苍白的光线,落进她眼睛里,像是在找某样东西。“你母亲还在时,”他说,“吃过我们家一顿饭。”
苏晚晚愣住了。
“她闻到我儿子身上的膏药味,问了一句。我说是扭伤,她用随身带的一瓶药油给我儿子擦了三天,”李德金说着,目光落在左膝外侧的地面上,“三天就不疼了。那瓶药油,后来我想还她,她说不用,说‘药油这东西,擦到需要的人身上才算用完’。”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胸口有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被压了下去。
李德金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皮柜子前,蹲下来,拿钥匙捅开最下层那格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她面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本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上沾着几点干掉的深色墨水渍。他没有递给她,只是拿在手里,像在掂量一样东西的重量。
“这里面,是傅鸿昌五年来的流水。不是公司的总账,是他让我私下经手的那部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原件只有这一本。没有第二份。”
苏晚晚看着那个本子。边角被磨得发白,纸张边缘有些卷翘。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平。李德金看了她的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本灰色的笔记本放进她的掌心里。
本子落进掌心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带着纸张和干灰尘的触感。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指节收紧,指甲掐进封面上那道磨损的折痕里。她的手没有抖——但左手垂在身侧,指腹紧紧抵着帆布袋的边缘,指节泛白,像在抓住什么作为平衡。
“给我这个,”她说,“你想过后果吗?”
李德金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拿起扳手,在那辆银色丰田车的轮胎上拧紧螺帽。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扳手和金属碰撞的声响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是快六十的人了。我儿子开了这家修车铺,没人查到他头上。”
苏晚晚站在他身后,握着那本灰色的笔记本,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本子放进帆布袋最里层,拉上外层拉链。手指离开拉链头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塑料片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哗啦声,被微风吹着,慢慢静下来。她站在那条褪了色的招牌下面,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把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从见到李德金开始,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伸手摸了一下帆布袋外侧,指尖隔着帆布,触到笔记本坚硬的边角,像触到一块被磨平了的界碑。
她沿着那条被梧桐树遮了大半阳光的老街走了一段路,一直走到尽头那个十字路口,才停下来。她把帆布袋拉开一条缝,掏出那本灰色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纸张是那种老式的横线纸,蓝色线条已经褪成浅蓝,上面挤满了字,李德金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稳,像是一个人反复确认之后才落笔的。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她站在那片空荡的人行道上,仰起头来。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着,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她听着那些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按进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压痕。手掌摊开时,那道白印慢慢地消失了。
她继续往前走。建设路的路口拐弯处是一个公交站,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秋姨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三声,通了。
“秋姨,东西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秋姨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茶水顺着壶嘴流进杯子里:“那就趁热喝。”
苏晚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公交车从远处驶过来,车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她等那辆车停下来,上了车,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时,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家修车铺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了,被路口的梧桐树挡住了。
她低头看向帆布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本笔记本坚硬的边缘。整只手平放在帆布袋上,掌心贴着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纸张的棱角隔着厚度微微顶着手心——那道棱角微微凸起的边缘,顶在她的掌纹正中间,像某种沉入水底的物体终于被触碰到了底部。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她的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她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她的膝盖滑到帆布袋上,滑到座位上,然后从窗子的边缘滑出去,消失了。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