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站在医院门口,雨水已经收住,地面上残留着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了一下,灭掉。她站了几秒,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以为还是傅衍之,低头一看——林婉儿。
屏幕上那个备注名她一直没改过,两个字,干干净净。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接了。
“姐姐。”林婉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软糯的,尾音微微上挑,吐气时带着一种练习过的亲昵,“你现在方便吗?我在隐旁边的茶室等你。”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站在路口,绿灯开始闪烁,行人匆匆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潮湿的风。“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林婉儿笑了一声,很轻,“毕竟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挺不放心的。”
苏晚晚没接话。
“来吧,我等你。”林婉儿说完,挂了电话。
苏晚晚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开始走。她走得不快,经过路口的时候黄灯亮了,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停,按着原有的速度穿过了斑马线,鞋底踩过积水,水花溅上脚踝,凉丝丝的。
隐旁边的茶室叫月牙白。门面很小,木质的招牌上刻着三个字,笔画细得像用指甲划出来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记。推门进去,里面只摆了两张桌子,空了一张,靠窗那张坐着林婉儿。她穿着一件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画了很淡的妆——那种第一眼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漂亮。看到苏晚晚进来,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漠,像在招呼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
“坐。”
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已经泡好了茶,两只白瓷茶杯,杯沿干净,没有茶渍。茶汤的颜色偏浅,在白色的瓷器里显得通透,像一块没有凝固的琥珀。她看着那杯茶,没有端。
“你找我什么事?”
林婉儿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喝。“姐姐,你最近跑了不少地方吧?秋明山、建设路、竹苑、医院——”她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挺辛苦的。”
苏晚晚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林婉儿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反而迎上来,眼神清澈得像一个被人冤枉了的孩子。“我没跟踪你。是衍之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查你爸的事。”林婉儿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斟酌措辞,“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爸当年去世的时候,我跟我妈刚搬到苏家没多久,很多事都不清楚。你要是查到了什么,能不能也让我看看?”
“你妈没告诉过你什么吗?”
林婉儿眨了眨眼,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我妈说苏氏当年是经营不善才转手的。但衍之跟我说,那块地的产权证在我妈手里。”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端起面前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热度从杯壁透进掌心,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肤底下烧。她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被水面的光线折成几段。
“姐姐,”林婉儿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妈做过的那些事,我可以不管。我只想知道,那块地的产权证,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因为那块地,现在在傅氏的项目规划里。”林婉儿说,“衍之跟我提过,如果那块地能拿过来,他能做很多事。”
苏晚晚看着林婉儿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张脸在茶室的暖光里美得很安静,皮肤白净,五官柔和,说话的时候呼吸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她的眼神在某个瞬间闪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迅速归于沉寂。苏晚晚把它收进记忆里,没有让任何痕迹浮到脸上。
“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想让我把产权证让给你?”
“不是让给我。”林婉儿笑了一下,像她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是让给衍之。毕竟,你们还没正式离婚,对吧?傅家的东西,最后还是会到衍之手上,到衍之手上,也就是到我手上。”
苏晚晚把那杯茶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她没有松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第99份协议我已经签了。协议书上有放弃财产分割的条款,所以那块地当初就算没有被转走,现在也跟我无关了。”她站起来,“你妈手里的产权证,是苏家的东西,不是傅家的。至于她怎么拿到的,我查清楚之后,到那时候,会找你跟我一起聊的。”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姐姐。”
苏晚晚站住了。
林婉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软糯,但尾音收得比刚才紧了一些。“那块地的事衍之一直在查。等他查清楚了,你手里那些东西,就没用了。”
苏晚晚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出茶室。夜风裹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她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泥土和柏油路的味道,清凉而腥涩。她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林婉儿的消息:“衍之说明天下午两点在隐等你,他带了你要的东西。我也在。”
苏晚晚把消息划掉,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没停。走过路口的时候路灯刚好亮了,她借着橙黄色的光线回头看了一眼——月牙白茶室门口,玻璃门后面,林婉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端着那杯茶,隔着玻璃看着她。那杯茶已经端到嘴边了,但没有喝,嘴唇也没有动,只是端着。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鼻梁两侧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在某个角度反射着日光灯的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苏晚晚收回视线,走进夜色里。身后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条不断被拉扯的橡皮筋。她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茶室灯光从后视镜里消失,久到手机屏幕灭掉又亮起,亮起又灭掉——林婉儿没有发第二条消息。
走到建设路七号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在铁门前面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老厂的门钥匙,指尖在齿痕上摸了一遍轮廓,没有急着放回去。她握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柜台前拧开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婉儿,是秋姨发来的消息:“明天的茶,别一个人去。”
苏晚晚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按了锁屏。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拧上瓶盖,走出便利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铁皮屋棚被风吹动的声音,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用手指碾过齿痕的轮廓。月光照在钥匙上,白得发冷。她把钥匙握进掌心,继续往前走,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砖,嘎吱一声,脚步声在巷子深处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