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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税账目的重量(第1页)

雨水在凌晨两点停了。

窗外的铁皮屋棚不再发出哐当声,城市像被浸泡进一种沉甸甸的寂静里。苏晚晚没有睡。她坐在建设路七号院那张行军床上,背靠着墙,把那本《家常菜谱1000例》摊开在膝盖上,翻开封皮夹层。夹层里不是菜谱,是一沓对折多次的A4纸——三年里她每次从财务套话后或者趁傅衍之在书房睡着后偷偷翻拍、手抄下来的流水。纸张边缘已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其中一张的折痕处裂了一道细缝,透明胶带粘过,积了一层灰。

她抽出最底下那张——是她花了最长时间才拼出来的。那张纸上没有具体数字,只有十一条时间线的交叉比对:傅衍之名下的三家公司,一家主做地产,一家是空壳贸易公司,一家注册在境外。这三家公司之间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每条资金流她都标注了日期、金额和流向,蓝色圆珠笔画出的箭头交叉的地方,红笔圈了两遍。

出境资金流每次都在季度财报发布前的第三天晚上十点以后操作。她是在一次失眠的夜里发现的——那天傅衍之的书房门虚掩着,她端着水杯走过,余光里那界面上的绿色数字一闪而过;回房时步子没顿,但那个画面钉在了脑子里。黑色背景,绿色滚动数字,界面分三栏。

苏晚晚把那张纸抽出来,铺平在行军床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跨境资金转移常用软件界面截图”。图片加载出来,她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划到第七张时停住了。

黑色背景,绿色数字,界面分三栏。

跟她那天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拿起那张纸,指尖沿着红色圆圈标记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境内公司A以“咨询服务费”名义向境外公司C打款;境外公司C再以“融资款”名义打回境内公司B;境内公司B再以“关联交易”名义回流到A。每一笔都打了折扣。三年下来,这个循环至少为傅氏“处理”了将近两千万的账面盈余。

外面野猫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孩子的哭声。苏晚晚被那个声音拉回现实,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她把所有纸张按顺序叠好,放回菜谱夹层里,拉好拉链,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城市另一边的隐,这会儿灯还亮着。

秋姨坐在茶台后面,面前摆着两只杯子。她对面的位置空着,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换新的,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人。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抬头。

“你迟了三个小时。”她说。

顾西城走进来,大衣肩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在秋姨对面坐下,没碰那杯凉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傅氏过去三年的税务申报材料,完整版。”

秋姨的目光落在那只U盘上,没有伸手去拿。“你怎么拿到的?”

“他财务总监的儿子在剑桥读书,拿的是傅氏的全额奖学金。”顾西城说,“那个奖学金的资金来源账户——跟这三年税务申报的签名人是同一个。”

秋姨拿起那只U盘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推回顾西城那边。“这东西,你来决定交给她。”

顾西城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看着那只U盘,过了很久才伸手握进手里。“秋姨,你觉得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秋姨没回答。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她已经在撑了。”

顾西城站起来,把U盘放进口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在隔壁。”

他推开门走出去。夜色浓稠,雨又落下来了,细密而冷。他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雨丝打散,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苏晚晚是被手机震醒的。早上七点零三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秋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午两点,隐。别迟到。带好你所有的材料。”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拇指在屏幕边缘的凹槽里磨了一下,才按了锁屏,起身洗漱。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更窄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清晰了。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了好几次,用毛巾擦干,没有涂任何东西。

那本菜谱被塞进帆布袋最底层,上面压着密封袋,密封袋里是铁皮饼干盒和蓝色笔记本。她掂了掂布袋的重量,拉好拉链,拉链齿啮合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出门前她给房东女人留了张纸条:“本周的房租我放在抽屉里了,谢谢。”然后把三张一百块的钞票夹进那张纸条下面,用搪瓷缸压好。

到隐的时候是一点四十分。秋姨不在。包间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茶台上已经沏好了一壶茶,冒着热气。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在她这边的位置,另一只在她对面的位置——已经倒了茶,像有人已经坐在这里等过她了。

苏晚晚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她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三分。窗外有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皮鞋踩过积水的路面,踩得很稳,不急不缓,像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经过计算。门被推开时苏晚晚抬起了头。

傅衍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没系领带。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站在门框里,看着苏晚晚,眼神跟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不是“审视”或“打量”,而像是什么被噎在喉咙里。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那杯茶,而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她推过来。

“你爸的信。”

苏晚晚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被折过,边角的磨损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看过。封口处没有粘胶,就那么敞着,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你怎么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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