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七月的省城,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陷进去。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建筑和树木的轮廓。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和这个夏天同归于尽。
省城农业大学的葡萄实验田里,一排排水泥桩子晒得烫手。
乐小米蹲在葡萄架下,汗珠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沿着锁骨一路滑进领口,浸湿了后背的T恤。T恤是棉的,吸了汗之后变成深灰色,黏在皮肤上。她刚从土壤分析室出来,手指上还沾着泥——黑色的、湿润的、带着有机质特有气味的泥土。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她已经洗了三遍了,但那颜色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省城来的大小姐就是娇气。"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乐小米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田埂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那裙子白得发光,和周围的泥土、水泥桩子、蔫蔫的葡萄藤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脸上架着一副GUCCI墨镜,镜片大得遮住了半张脸。脚下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锃亮的,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那双鞋踩在田埂的泥地上,像一只白天鹅误入了一个养鸡场。
"你好,我叫乐小米。"
她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那条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得发白了——然后把手伸出去。
女孩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颜色很浅,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色调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看乐小米伸出来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乐小米的脸。
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伸手。
"莉莉安·欧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欧德家族的。"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欧德家族?那个欧德家族?"
"葡萄酒界的贵族,三百年传承……"
"听说他们家的酒,一瓶能顶我半年生活费。"
那些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在场的学生大多来自农村或普通家庭,对"欧德"这个姓氏的认识只存在于课本和传闻里。此刻这个姓氏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穿着白裙子,戴着GUCCI墨镜,和他们一样站在这片实验田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世界突然碰撞在了一起。
乐小米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停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把手收了回来,在裤腿上又蹭了蹭,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欧德小姐,"她说,语气很平,"幸会。"
莉莉安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去,对着带队老师说话:"张老师,这个实验田的葡萄品种太普通了。我父亲庄园里的赤霞珠,亩产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但品质相差十万八千里。"
带队老师姓张,中年男人,头发稀疏。他站在莉莉安旁边,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分:"是是是,欧德小姐说得对。血脉决定品质,这是葡萄酒的铁律——"
乐小米低下头,继续检查面前的葡萄叶子。
那几片叶子有些发黄了,边缘卷起来,像是被太阳晒伤了。她用指尖轻轻翻过叶片的背面——没有虫卵,没有病斑。只是缺水。她把叶子放下,又拿起另一片。像是在做一件比听那个对话重要一万倍的事情。
第七天。
所谓"酿造",其实只是夏令营特意设计的速酿课。学生们用的是提前处理过的葡萄汁、统一投放的酵母和小型控温罐,做出来的不是能装瓶出售的成酒,而是一杯还带着泡沫和青涩气息的新酒。真正的酒需要时间,但新酒已经能暴露一个人的手:温度、取舍、耐心,还有那一点说不清的天分。
品酒室不大。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着六个玻璃杯、一瓶矿泉水、一小篮无盐饼干。窗帘拉上了,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五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有男有女,都是省城葡萄酒业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坐在正中间的那个头发全白了——据说在法国波尔多学过酿酒,回国后在省葡萄酒协会做了二十年的评委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盘扣上衣,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几块饼干。表情很淡。
台下坐满了人。三十几个学生,加上几个旁听的老师。有些人站着——后面来的没有座位了,就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莉莉安站在品酒台左侧。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收腰的,裙摆到膝盖上方——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头发放下来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乐小米站在右侧。T恤——就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了,领口有点垮。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掉出来。她没有化妆。也从来不化妆。
张老师站在两张品酒台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是我们夏令营的最后一堂课。也是最特别的一堂课。"他顿了顿。"乐小米同学和莉莉安同学,用同样的原料、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时间——七天——各自完成了一款速酿新酒。它还年轻,还没有陈酿,但足够让我们看见两种完全不同的酿造判断。现在,我们来看看结果。"
他端起两个编号的酒杯。
"盲评。评委不知道哪杯是谁酿的。"
莉莉安偏过头,看了乐小米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认为是友善、但实际上更像是施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