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补天准备（第1页）

第二十九章鼎足

太一在动身之前先去了一趟中军大帐。

帝俊正在帐中与白泽及数名妖圣商议周天星斗大阵的临时加固方案。天河之水从北天穹倾泻下来之后虽然尚未直接灌入赤色平原，但其溅射的水雾与寒气已经使战场上的气温骤降了数成，妖兵营帐表面的防御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晶。帝俊面前的舆图上重新标注了天穹裂隙的实时扩展速度与方向，那根代表裂隙走向的红线从北向南延伸了将近三千里，末端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东南方向推进。

太一掀帘进来时带来的寒气让帐内的灵灯火苗跳了一下。他没有停顿，绕过白泽身侧的堆叠玉简走到帝俊面前，开口说："屠巫剑借我一用。"

帝俊从舆图上抬起眼来看着自己的弟弟。太一肩甲的缺角没有修补，金乌羽织上的灼痕在帐内灵火中泛着一层洗不净的暗色。但他的神色平静而专注，那种专注与他在战场上冲杀时不同，是一种已经决定了某件事之后不再需要多余表态的从容。帝俊看了他两息，转身从帐后的灵架上取下一柄长匣。匣身乌黑，表面没有纹饰，只在匣扣处嵌着一枚黯淡的星辉灵珠。帝俊将长匣递给太一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

太一接过长匣掂了掂。屠巫剑的重量比寻常配剑沉了将近一倍，剑身未出鞘，但隔着剑匣透出一股冷冽而锐利的气息。那是帝俊用星辰铁辅以五精之金融入巫族的血肉所制（我知道原本是用人族的魂魄和精血所至，但时间线改动女娲还没有造人，所以这算作私设），对盘古残余血脉的破甲效力在洪荒中名列前茅。太一将长匣斜挎于背后，对帝俊说："鲲鹏在不在北冥？"

"已经在北海边缘等你了。"帝俊说，"我半刻钟前传讯给他的。"

太一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帐外走，走到帐帘前时顿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我速去速回。"帘幕在他身后落下时带起的风将帝俊案上的舆图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帝俊看着那道落下的帘幕，将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转向白泽和各妖圣说："五彩石的收集从此刻开始。北冥方向的灵脉中有一批远古补天石的残余矿脉，南荒海底的珊瑚灵礁中也蕴藏五彩矿晶。各部立即派出最快的搜灵队伍，七日之内能收多少收多少。"

白泽应声领命，帐内的妖圣们各自散去执行命令。帝俊在众人都离开之后独自站在舆图前，周天星斗大阵图的阵心重新铺开覆盖了整张桌面。他将天穹裂隙的位置标注成光点，又将周天星斗大阵目前的覆盖范围叠加在光点之上，两道光图交汇处有一片正在迅速缩小的灰色区域。天河之水从灰色区域中持续下渗，虽然星阵已经全力运转将水势的大部分挡在了高空，但仍然有零星的激流穿过星辉的缝隙落在洪荒大地上，每一道落点都在地面砸出直径数十丈的水洼。帝俊将手按在舆图上灰色区域最窄的那处位置，掌心的星辉灌入灵图中将那片区域的星阵覆盖密度又加厚了一层，加厚之后他的面色比之前微微白了一线。

言厄在太一离开妖庭营地约莫一个时辰后离开赤色平原，朝紫霄宫的方向御风而去。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主帐案头留了一枚灵力印记，印记中刻着"借鼎"二字。太一不在营地，帝俊正在全力维系星阵，他留这道印记的用意仅仅是为了确保有人问起他下落时不至于无法作答。

他在御风途中将万象蚀从腕间褪下化作一枚指环大小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以降低在紫霄宫外围天道感知范围内的能量特征。紫霄宫的门在他抵达时虚掩着，他从门缝中侧身进入时殿内的鸿钧正坐在高台上闭目，身后的天道光轮旋转速度比言厄上次来时慢了一些，光轮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蒙住了部分光泽。

"乾坤鼎。"言厄站在殿中开口，没有寒暄。

鸿钧没有睁眼。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时带着一部分被天道同化后特有的空旷质地，像从极远处的山谷中传来的回声："鼎在殿后灵池中。你自己取用。用过之后归还即可。"

言厄在殿中微微颔首。他转身朝殿后走去时感觉到鸿钧的目光在他身后落了一瞬又移开了，那道目光中天道的冰冷静止与鸿钧自身残存的一丝疲惫交叠着，像一层薄霜覆在微温的茶面上。言厄没有回头。殿后的灵池是一方丈许见方的浅潭，潭中银白色的水液中浮着一只古朴的青铜三足鼎，鼎身有暗青色的灵纹在缓慢流转。言厄站在池边伸手探入水液中时指尖触到鼎耳的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沉厚的灵力沿着他的指骨向上涌来，与万象蚀的诅咒法则气息接触后微微弹了弹才融入了他的灵脉。他将乾坤鼎从水液中提起托于掌中，鼎身在他掌心自动缩小到可置于袖中的尺寸。鼎壁表面的灵纹在他托住的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认了主人。

他托着乾坤鼎走出紫霄宫时天色已经偏西了。他抬眼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穹，裂隙还在延伸，天河之水的那层白色水幕在午后日光中铺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宽阔垂帘。言厄将乾坤鼎收进袖中，御风朝赤色平原的方向返程。

他回到营地时第一批五彩石已经送到了。白泽调动了妖庭境内所有可用的搜索队伍，从洪荒北部残余矿脉中采出的第一波五彩石在灵阵中转送了数次后堆在了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暗青、赤红、月白、鹅黄、玄黑五种颜色的晶石在暮光中泛着参差的光泽。五彩石的数量还远远不够补齐全天穹的裂隙，但第一批的质地比言厄预期中更纯净。他路过那片石堆时弯腰捡起一块赤红色的晶石看了看，晶石内部的灵光均匀而明亮，熔炼时不需要太多的提纯步骤。他将晶石放回堆中，朝自己营帐走去。

太一在第二日傍晚到达了北海边缘。鲲鹏的巨翼从极北之海的寒雾中升起时遮住了半边天，他在太一降落到海面之前以翅尖卷起的气流将海面一片区域的浮冰推开了数丈，为太一清出了一片落脚的水面。太一站在鲲鹏翅尖的阴影中以灵力感知北海深处的玄龟方位，屠巫剑被他从长匣中取出斜握于背后，剑刃在极北的寒光中泛着一层青灰色的锋芒。北海玄龟的龟壳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像一座缓慢升起的岛，壳面覆盖着数万年积累的海藻与藤壶，壳缝中渗着深绿色的极寒灵气。它的头颅从壳前伸出时带起的波浪将鲲鹏刚刚清出的水面重新搅成了翻涌的碎浪。

太一没有等它完全浮出。他在玄龟的头颅伸出的同时从水面上跃起，金虹从他周身暴涨而出，屠巫剑在他手中被太阳真火裹着化作一道极亮的金青色光芒，从那座巨岛般的龟壳颈后第三片甲缝中劈入。剑刃切入壳甲的瞬间玄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海底最深处被震上来的闷吼，它的巨尾在海面上狂扫了一次，掀起的巨浪高逾数十丈。太一在巨浪落下之前借力后翻，金虹绕过翻涌的海潮再次切入同一处甲缝，第二次切入时将屠巫剑入刃的深度推到了剑脊的位置。玄龟的巨吼在第二次切入后开始减弱，它的头颅缓缓低垂下来搁在了自己前爪旁的海面上，翻涌的巨浪也随之逐层平息。太一将屠巫剑从甲缝中抽出时剑刃上沾着一层金红色的粘稠鲜血，他在海水中涮了一下剑刃，然后将玄龟的四肢逐一以太阳真火熔断。四根巨足从他手中被灵力牵引着悬于半空，每一根的尺寸都超过了太一身高的数倍，在暮色中泛着极寒的深蓝色微光。

鲲鹏在天幕上盘旋了三圈，向太一确认他的状态。太一站在海面上被太阳真火烘出了一小片无冰的区域，他朝鲲鹏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无恙，然后将四根玄龟巨足以灵力收束成一道可携带的光束裹在身周。光束中四足的深蓝微光与太一周身的赤金色交织在一起，在北海的暮色中形成了一道醒目的双色光痕。鲲鹏扇动巨翼将海面重新推平，太一携着四足朝南御风而去。北海的极寒在他身后被鲲鹏卷起的翅风搅成了漫天的雪沫，在落日最后的余光中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雪从海面升起又落回海面。

言厄在第三日清晨收到了太一从北海方向传来的灵力讯息，讯息极短："四足已取，返程中。"言厄读完讯息后将它收进了袖中与乾坤鼎并排放着。他走出营帐站在那批已经增加到了近三倍体积的五彩石堆前，弯腰将一块玄黑色的晶石捡起来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玄黑晶石表面的灵纹中有一道细碎的杂质纹路，他指尖的灵力沿着那道杂质纹路走了半圈将其剥离出来，晶石立刻变得通透了许多。他将净化后的玄黑晶石放回堆中，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帝俊的星辉灵光正在大帐上方稳定地亮着。

四根巨足将在今日之内抵达。五彩石的收集还在加速推进。乾坤鼎在他袖中安静地待着，鼎壁上流转的暗青色灵纹每隔一段时间会亮一下又暗下去。

言厄走在大帐与石堆之间的那段路上时偏头望了一眼北天穹上的裂隙，天河之水正从那道裂隙中持续地倾泻而下，被周天星斗大阵挡在高空中的水幕在日光中折射出数道交错的虹彩。那些虹彩横亘在裂隙下方，像是有人在洪荒天穹的伤口上贴了一层流动的彩色封条，封条下的伤口还在渗着水光，但已经被暂时兜住了。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中军大帐的门帘。帝俊在里面抬起头来，面色比昨日又白了一些，但目光仍是沉稳的。两人对视了一瞬，言厄将袖中的乾坤鼎取出来放在帝俊面前的案几上，鼎身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青铜与木料相触的声响。帝俊低头看着那尊鼎，又将目光抬起来看向言厄，点了一下头。言厄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将鼎盖揭开一道缝，用指尖探入鼎中感知了一下内部的灵力温度，确认了熔炼的基本参数。

"五彩石和玄龟四足分开炼。"言厄说，"四足撑天，五彩补天。两样东西不能同炉，否则法则会互相干扰。"

帝俊的目光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移开。他说完之后帝俊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从鸿钧圣人那里借来这尊鼎的时候，有没有还回去的条件？"

言厄将鼎盖合拢，指尖在鼎盖表面的纹路上轻轻划了一道。"用过之后还回去就行。"他说，"鸿钧不会计较一尊鼎在哪里多待几天。"

帝俊点了点头。他垂下眼重新看向舆图上的天穹裂隙与周天星斗大阵的交叠图，指尖在星阵边缘那道越来越窄的灰色区域上点了一下。言厄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那道灰色区域的宽度，比昨日薄了将近一成，但薄下去的那一成被帝俊本人以周天星斗大阵的星辉补上了。帝俊的灵力消耗正在逐日累加，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个细微动作中就能看出来：他放在舆图边缘的那只手无名指在微微颤抖，极轻极浅，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释放的弦在长期使用后产生的机械性抽搐。言厄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将乾坤鼎收回袖中站起身来，朝帝俊说了一句"我去候着太一"便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的日光在午后的角度中斜斜地照着那堆已经越堆越高的五彩石，五种颜色在阳光下交汇成了一片参差而明亮的虹光。言厄在那片虹光旁边站定，面朝北方，等着那道裹着四足深蓝色寒光的金红色光痕从天际线尽头出现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