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在午后的日光中从天际线尽头现身时,四根玄龟巨足被他以灵力束成一道深蓝色的光带环绕在身周,金虹从光带正中穿行而出像一根赤金色的轴心将那道深蓝的环带串在了一起。言厄站在五彩石堆旁边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双色光痕,日光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线,那根线的尖端恰好触到了石堆的边缘。
太一降落在言厄面前时周身的太阳真火还没有完全收束,金红色的光焰将地面烘出了一圈干裂的纹路。他背后的屠巫剑在落地时剑鞘底部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四根玄龟巨足被他松开灵力牵引之后依次落在身侧,每一根落地时都带起一阵地面微微的震颤,深蓝色的寒光从龟足表面散发出来与太一周身的余温在空气中交撞成一片细密的白色水雾。
"到了。"太一说。他的声音里带着长途御风后的微哑,但精神不差,右臂上那道纱布还在,边缘被北海的海水洇湿了一角又在飞行途中被太阳真火自行蒸干了。
言厄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四根落在地面上的玄龟巨足。深蓝色的壳质表面在日光中泛着一层厚重的光泽,切口处被太一的太阳真火熔断得齐整平滑,断面呈暗青色的骨材质地,每一根的尺寸都超过了一丈。他在其中一根的断面处蹲下来伸手触碰了一下骨材的表面,指尖感受到的极寒灵力与太阳真火残留的温热交替着一阵一阵地传来。他将手收回来,站起来对太一说:"四□□给我炼化。你在炼化完成之后去四极安放,炼化之后会在安放时自动嵌入天地四方。"
太一点了点头。他把屠巫剑从背后解下来搁在五彩石堆旁边,又将那四根玄龟巨足以灵力重新束拢成一道便于搬运的光带,将光带的另一头递到了言厄手边。言厄伸手接住那道光带的末端时指尖再次触到了玄龟灵力特有的极寒质地,与太一的太阳真火余温在他掌心交汇成了一片冷热交替的微妙触感。他握住了光带的末端没有松开,从袖中将乾坤鼎取出托于另一只掌中,鼎身在他掌中放大的同时他先将一根玄龟巨足从光带中解下投入了鼎内。
巨足入鼎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乾坤鼎的内部空间比它的外观大了万倍,深蓝色的巨足在其中缓缓沉入鼎底的灵液之中,骨材表面的寒光在接触灵液的瞬间开始从固态转化为流动的灵质,沿着鼎壁的灵纹回路缓慢地扩散开来。
言厄将另外三根巨足依次投入鼎中,四根骨材全部没入灵液后乾坤鼎的表面暗青色的灵纹亮度骤增了数倍,鼎壁开始自行运转熔炼的灵力循环。言厄以左手托鼎,右手探入鼎口的灵光之中,以自己的诅咒法则灵力为乾坤鼎的熔炼回路提供定向的引导,将四足灵力中多余的水寒煞气从鼎口上方剥离出来。那些被剥离的寒气在离开鼎口的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地,在焦土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碎霜。
炼化玄龟四足的过程持续了约莫半天。乾坤鼎中的灵液从深蓝转为浅蓝,又从浅蓝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白色,四根巨足在灵液中被熔解重组成了四根质地均匀、无杂质的天柱灵胚。灵胚成型的那一刻鼎壁上的暗青纹路同时亮了一瞬然后归于平缓的循环,四根灵胚从鼎口中依次浮出,每一根都缩小到了可被太一单手托举的尺寸。太一在它们浮出时上前一步将第一根灵胚接在掌心,灵胚在他掌中恢复了原本的丈许长度,深蓝色的寒光被太阳真火的掌心一触便从极寒变成了温凉的质地。
"它们适配你的真火接触。"言厄说,"安放的时候用灵力将灵胚送入天地四方的地脉就行。"
太一将四根灵胚逐一接过托于身周,调整了一下将它们重新系稳在背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言厄托着乾坤鼎的左手,鼎口下方言厄的袍袖有一道被寒气侵蚀过的浅白色霜痕,正在缓慢地恢复。太一没有说什么,他收了目光转了一个方向面朝四方天地各看了一眼,然后对言厄说:"我去放柱子,你在上面补天。补完了回来。"
他御风而起的姿势比来的时候更利落,四根玉白色的灵胚在他身后排成一道扇形的光带随着他的升空向四方逐次散开。言厄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太一的身影在升到高空时先是向东面地平线飞去,那里的灵胚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玉白色的流光落地之后地面传来一声沉实的回响,像是大地深处某处空腔被正好填上了。然后是西、南、北。四声回响依次传来,间隔均匀,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远一些。第四声回响从北方传来时长风的路径经过了天穹裂隙的正下方,言厄感知到了那道回响在天河倾泻的水声中带着一种刚刚安放好的稳定感,四极已立。
他低头将乾坤鼎重新托稳。鼎中五彩石正在太一安放四足的这段时间里分批投入了,白泽在后方调度搜索队伍的进度,石堆的体积不断缩减又被新送到的晶石补充回去。
言厄将鼎盖合拢,用灵力将鼎中五彩石的熔炼温度推到了临界点。五种颜色的晶石在鼎内灵液中逐层融化交融,熔液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呈五彩流转的光晕,像一汪被同时浸透了五种颜料的水在缓慢流动中保持着微妙的互不混溶。
言厄托着乾坤鼎升上了高空。
他穿过周天星斗大阵的星光层时那些星辉在他周身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在确认来者的身份后自动让出了一条上升的通道。天穹裂隙在他视野中越来越近,天河之水的寒气从裂隙边缘不断涌出,裹着先天灵气的冰冷气流拂过他的面颊时在眉睫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
他在裂隙正下方悬停住,将乾坤鼎的鼎口朝上对准裂隙的最宽处,灵力从掌中灌入鼎底将熔液从鼎口中逼出。第一股五彩熔液接触裂隙边缘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烧红的铁器被淬入冷水中的嘶响,暗青色的灵光在接触面处炸开了一圈细碎的光点,那片裂隙的宽度在那道熔液覆盖后收缩了将近一寸。
言厄将第二股熔液送入裂隙的下一段。熔液在与天穹法则接触时持续发出细密的裂响,每一道裂响都伴随着五彩熔液与裂隙边缘的法则纹路融合时产生的微弱白光。他开始沿着裂隙的走向从北向南逐段填补,每补完一段他都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在微微增加,那种增加不重不沉,更像是一层极薄的暖意在他灵脉中逐段积累,将他在补天过程中消耗的灵力逐寸地补回来。
他补到第十三段裂隙时后背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处被盘古斧余波所伤的旧疤在灵力的持续外流中感知到了身体某处的虚弱,以一阵细密的、从肩胛骨下方蔓延到脊椎中段的钝痛提醒言厄它的存在。言厄在熔液注入的过程中没有停顿,他以左手托鼎以右手引导熔液的方向,灵力在两种动作之间被精确地分配到各自所需的额度。第十五段、第十七段、第二十一段,裂隙在逐段收窄,天河之水的倾泻量在裂隙收窄的同时逐级减小。周天星斗大阵的星辉在裂隙收窄之后开始从帝俊身上逐层回流到阵图的本体之中,大阵边缘那条灰色的区域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正常的星蓝色。
第二十七段裂隙是最后一道贯穿的大口子。言厄将乾坤鼎中最后一批五彩熔液对准那道裂隙全部注入时鼎口上方的光焰骤然亮成了一片刺目的五彩光团,那团光在裂隙合拢的最后一瞬间从鼎口腾起没入了天穹深处。裂隙在五彩光团没入之后从边缘向中心逐寸闭合,闭合的速度比前二十六段都快,像一扇被推到了末端的巨门在最后一刻被外力合拢时带出的那种加速的惯性。
最后一线空隙合拢时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某件被修补完成的器物在完整状态下发出的稳定回鸣,那声回鸣从北天穹传到了南天穹,又从东西两个方向回弹回来,在洪荒上空交织成一片短暂的、温和的共鸣。
补天功德在最后一道裂隙合拢的同时降临了。
言厄感觉到那股功德之力从天穹合拢处涌出时不像他以前感知过的任何一种能量,它不冷也不热,不沉也不轻,更像是一层均匀的、无色的光浸透了他经脉中每一处正在发空的地方。那层光在他体内缓慢地扩散开来,先是填满了灵脉中因补天损耗而被抽空的区域,然后开始沿着灵脉的走向朝他的丹田、灵台、躯体逐段渗透。言厄的万象蚀在功德之力浸透他手腕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镯面的银白底色在功德之光的映照下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像是银白与暖金在其中缓慢地交融又分开。
言厄在高空中托着已经空了的乾坤鼎悬停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中残留着最后一缕五彩熔液的余温正在被功德之力缓缓包裹、沉淀。他的面色在功德之力的浸润下恢复到了补天之前的正常色调,后背旧伤的钝痛被那层均匀的光覆过去之后减弱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层级。
他的灵脉中积存着一层等待被激活的功德积累,像是满瓶的水已经装到了瓶口的位置只要再用力一点就会溢出来。归墟成圣的条件在他的感知中从"还差一些"变成了"只差最后的破境了"。
他从高空中缓缓降落。降到周天星斗大阵星光层以下时四极方向传来的天柱灵力反馈正在沿着地脉输送到整座洪荒大地,稳定而均匀,像是四根被按入地底深处的琴弦同时发出了同一个音。言厄降落在中军大帐外的地面上时乾坤鼎在他手中恢复了原本的大小。他托着鼎朝大帐走了几步,在帐帘外停下来,低头将鼎盖揭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鼎内残余的熔液残渣已经凝结成了细碎的五彩晶屑,在鼎底铺了薄薄的一层。
太一从四极安放完毕后返回的时间与言厄降落几乎同步。他的身影从南面天际出现时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落地的动作也比出发时沉了半拍,但面色尚好,显然也接受到了补天功德。他落在言厄面前看见言厄手中的乾坤鼎和空了的鼎口时目光在言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因为补天耗尽灵力而面白唇青。言厄的面色正常,呼吸平稳,但太一没有把目光收回去。他看了那两息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补完了?"
"补完了。"言厄说。
太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言厄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乾坤鼎上,鼎壁的暗青灵纹正在缓慢地、稳定地自行运转着灵力的清理循环。太一伸手在鼎沿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触感温热而平稳,像是在告诉人它刚刚做完了一件它擅长的事。
"鼎还给鸿钧?"太一问。
"过两日还。"言厄将鼎盖合拢托于掌中,"我先用两天。"
太一看了他一眼。这个"先用两天"的说法在太一听来只是言厄惯常的"某事还有后续处理"的简洁表述。他没有追问,只是从言厄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一下言厄托着乾坤鼎的手腕外侧,力道很轻,像是一只刚从外面回来的猫经过主人身边时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对方的踝骨。
他走进大帐去找帝俊报告四极安放的状况了。
言厄站在帐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太一碰过的手腕。万象蚀上那层功德之力泛出的淡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镯面的银白底色中镶嵌着极细的金色光丝在日光下隐隐流转。他将乾坤鼎托稳了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天穹已经合拢了,四极已经立稳了,天河之水被重新挡回了天穹外侧。他灵脉中那层新积存的功德之力正随着他的步伐在体内缓缓地、持续地扩散着,像一壶被放在文火上慢慢温着的水,不沸不滚但温度一直在稳而均匀地升高。
远处天穹上那道五彩的补天痕迹比洪荒原本的天更深更亮,五种颜色的光带在日光中缓慢地流转着,像一条横跨天际的五彩河流被凝固在了云层之上。言厄走回自己营帐前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道五彩余痕,又低下头去掀帐帘走了进去。帐内的灵灯在他进入时自动点亮了,光焰在灯的罩中跳了一下站直。他将乾坤鼎放在案几正中,在案几前坐下来,将万象蚀从腕间取下来横放在鼎盖旁边。两样东西在案面上挨着放好之后他垂着眼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将灵脉中那道新积存的功德之力在体内运转了一遍,感知它的质地与储量。运转完之后他睁开眼,将万象蚀重新扣回腕间,伸手拿起了案上的一枚空白玉简开始录入补天过程的灵力参数记录。
帐外的风声在午后日光中逐渐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