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习惯伪装平静,习惯藏起所有情绪。
公交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四十分钟,稳稳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这座医院,沈屿熟得不能再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半的日子他都穿梭在这里。白色的围墙、消毒水的味道、来回奔走的医护人员、络绎不绝的病人,早已成为他生活最寻常的底色。
他扶着父亲走进门诊大楼,熟练挂号、排队、登记、抽血采样,每一个流程烂熟于心。肾内科在二楼东侧,抽血窗口在一楼大厅左侧,缴费窗口进门右手第一间,就连候诊区长椅的排布、饮水机的位置、卫生间的方位,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无需向导,无需询问,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所有流程。
抽血的护士早已认得这个总是独自奔波的少年。每次复查、每次透析陪护,永远是沈屿一个人跑前跑后,安静、懂事、沉稳,从不慌乱,从不抱怨。
护士一边录入信息,一边温和开口:“小屿又陪叔叔来复查了?最近叔叔身体状态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食欲不太好,吃得很少。”沈屿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礼貌又克制,是常年待人接物练出的得体模样,温柔却疏离。
“别急,肾病养护本就慢,慢慢来。化验单好了我第一时间喊你。”
“谢谢姐。”
沈屿道过谢,转身走回候诊区。
偌大的候诊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深秋的凉意混着冰冷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冻得人皮肤发僵。一排排白色长椅坐满了神情焦虑的病人和家属,低声的交谈、细碎的叹息、孩童的哭闹交织在一起,嘈杂又压抑。
沈父靠在长椅椅背上,微微闭着眼休憩,胸口起伏轻微,呼吸略显沉重,脸色依旧苍白憔悴。
沈屿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父亲的膝盖上,隔绝刺骨的凉意。他在父亲身侧坐下,安静等候化验单结果,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安稳与落寞。
漫长的一小时缓缓流逝。
电子屏幕上的名字逐一跳动更新,终于轮到沈父的报告单。
沈屿起身取单,指尖触到薄薄的纸质化验单,心跳莫名微微下沉。他捏紧纸张,快步走向肾内科医生办公室,让父亲留在候诊区安心等候。
办公室内,王医生正低头翻看往期病历。四十余岁的中年医生,戴着细框眼镜,性格温和耐心,一年多来一直负责沈父的病情,亲眼看着这个家庭的煎熬与不易,也看着沈屿一点点扛起所有重担。
王医生接过崭新的化验单,目光快速扫过各项指标,原本平和的眉头,缓缓蹙起,神色凝重下来。
仅仅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就让沈屿的心骤然一沉,像是被冰水狠狠浸透,瞬间攥紧了手中的化验单,纸张边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王医生,情况怎么样?”他开口询问,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紧绷到极致。
“肾功能指标还在持续下降,透析的效果越来越弱,已经压制不住病情恶化的速度了。”王医生放下化验单,抬头看向他,语气沉重直白,没有半点隐瞒,“保守透析已经起不到根治作用,只能勉强维持现状。目前最好、也是唯一能彻底阻断病情恶化的办法,就是换肾手术。”
换肾。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屿心上,震得他耳膜嗡鸣,胸腔骤然发闷,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无措,沉默几秒,压下所有起伏的情绪,用最平静的语气询问最现实的问题:“大概需要多少钱?”
这是他唯一能考虑、也必须立刻面对的问题。
“匹配肾源费用、手术费、住院护理费,再加上术后长期的抗排异药物、定期复查,保守预估,最少也要几十万。”王医生看着少年沉静的脸,语气带着不忍,却依旧如实告知,“而且后续养护是长期开销,压力很大。”
几十万。
冰冷的数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沉重、庞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母紧随其后走进办公室,恰好听见最后一句话,瞬间眼眶通红,鼻尖酸涩,眼底蓄满了无助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让丈夫听见,更怕压垮唯一撑家的儿子。
办公室陷入死寂。
沈屿指尖泛白,捏着化验单的力道越来越重,指节青白交叠。他沉默良久,久到空气近乎凝固,最后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我知道了,谢谢您,王医生。”
王医生看着他。
从一年前确诊至今,这个少年从来没哭过,从来没抱怨过命运不公,从来没问过一句“为什么是我们家”。每次面对坏结果,永远是沉默接受,独自扛下所有,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别太累了,有困难可以再沟通。”
沈屿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空旷狭长,惨白的LED灯光直直洒落,铺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涩。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低语声、脚步声、仪器提示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