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走廊尽头,远远望着长椅上闭目休憩的父亲。男人单薄瘦削,脊背微微佝偻,再也没有了当年硬朗挺拔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屿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焦虑与无力,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抬步缓缓走过去。
“爸,我们走了。”
沈父缓缓睁开眼,目光带着试探与忐忑,轻声问:“结果不好,是吗?”
他久病缠身,早已对病情心知肚明,从一次次递减的精神、一次次加重的不适里,早就猜到了结局。
“没有。”沈屿扶他起身,语气清淡温和,没有丝毫破绽,“医生说状态稳定,继续透析养护就可以。”
又是一句“还行”“没事”。
沈父看着儿子沉静无波的侧脸,没有再追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不再深究儿子口中的安稳。他清楚地知道,沈屿所有轻描淡写的平安无事背后,都藏着他不愿让自己承受的沉重真相。他只是无力拆穿,只能假装相信,默契地守住这短暂的安稳。
返程的公交车依旧拥挤。
父子二人并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沉默无言,只有车身晃动的轻微声响,伴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沈屿转头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繁华的商铺、热闹的行人、葱郁的绿植一一掠过,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衬得他的生活愈发沉寂灰暗。
无数细碎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席卷脑海。
三年前,正是他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
那一年,父亲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工厂突然倒闭,一夜之间,安稳的工作、固定的收入尽数清零。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得格外早,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洗手、做饭、闲谈,只是沉默地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佝偻着脊背,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沉沉的颓败。
沈母端着饭菜出来,看着丈夫异常的状态,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男人沉默许久,嗓音沙哑疲惫,带着中年失业的狼狈与无力:“厂子倒闭了,以后不用去了。”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家里所有安稳的日常。
沈母愣在原地,手里的碗筷微微停滞,眼底满是茫然与慌乱,良久才轻声问道:“那……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家里积蓄不多,小屿还要高考、上大学。”
父亲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人到中年,失业、无技、无路可走,未来一片迷茫,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家里的氛围彻底变了。
曾经温和顾家的父亲,开始整日酗酒、抽烟,用烟酒麻痹自己的焦虑与挫败。缭绕的烟雾、刺鼻的酒味,取代了家里往日的温馨。争吵渐渐变多,琐碎的矛盾不断爆发,狭小的出租屋里,永远弥漫着压抑的戾气。
“你能不能别再喝了?日子还要过,孩子还要读书!”
“不用你管!我心里有数!”
争执声反反复复,日夜不休,撕扯着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
彼时即将高考的沈屿,只能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卧室里,戴上耳机,将音量开到最大,用喧闹的歌声隔绝外界所有的争吵与崩溃。他埋头刷题、背书、复习,把所有的恐慌、不安、无助,全部压进书本与试卷里。
他以为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变好。
可命运从未留情。
长期酗酒熬夜、心绪郁结的父亲,在一年后查出严重肾病,根源便是常年无度的烟酒与积郁。
得知病情的那一刻,父亲彻底戒了烟酒,可早已为时已晚。常年透支的身体彻底垮掉,慢性病缠身上身,日复一日的透析、吃药、复查,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也耗尽了一家人所有的希望。
家里多年攒下的微薄存款,尽数砸进了医院的各项开销里,一分不剩。
万幸沈屿足够争气,凭着拔尖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拿到全额学费减免,才勉强保住了读书的机会。
从那一刻起,他彻底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
他再也没有过“想要”的东西,人生的标准只剩下“需要”。需要课本,需要纸笔,需要三餐温饱,需要医药费,需要撑起这个家。
他戒掉了所有爱好、所有娱乐、所有情绪,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会运转的机器。
输入是学习、赚钱、陪护,输出是成绩、生活费、医药费。多余的情绪、矫情的委屈、年少的不甘,全部被他硬生生过滤、压制,半点不敢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