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骤然跳转,落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破旧的书桌上,陪伴他多年的台灯彻底坏了。灯泡忽明忽暗闪烁几次,彻底熄灭,再也亮不起来。
那盏台灯用了整整三年,外壳泛黄磨损,灯杆早已松动,却是他深夜刷题、备考、自学唯一的光源。
沈屿蹲在桌前,拆开灯罩、检查线路,一点点摸索修理,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指尖沾满灰尘,依旧没能修好。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心疼又酸涩,轻声劝他:“坏了就坏了,明天去买个新的吧,也不贵。”
“不用。”沈屿摇摇头,拿着透明胶带,一点点缠绕固定松动的灯杆,“我粘一粘还能用。”
胶带层层缠绕,勉强固定住歪斜的灯架,开灯之后,光线昏暗扭曲,照射范围狭窄,照得桌面光影斑驳,视物费力。
可他终究没有买新的。
几十块钱的台灯,对别人而言微不足道,可对当时的他来说,却是好几顿的伙食费,是一小盒父亲的消炎药,能省,则必须省。
那个夜晚,他就坐在这盏歪斜破损的台灯下,低头刷题到深夜。昏暗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安静又倔强。
母亲悄悄站在门口看着,眼眶通红,满心都是心疼。
沈屿察觉身后的动静,抬头轻声询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看你学习。”母亲快速压下眼底的湿意,转身悄悄离开。
沈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清清楚楚。
他知道母亲在心疼他,心疼他小小年纪负重前行,活得太过辛苦。
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觉得日子难熬。
这就是他的人生,是他必须接纳、必须扛起的生活。就像这盏修不好的台灯,歪斜、破旧、不完美,可只要还能发光,就能照亮前路,就足够了。
公交车平稳停靠在小区楼下。
一路沉默的车厢里,嘈杂人声依旧此起彼伏,窗外车水马龙、烟火喧嚣,可沈屿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底沉沉的回响。
就在这时,身旁的沈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周遭的喧闹里,几不可闻:“小屿,爸不想换肾。”
沈屿侧过头,看着父亲疲惫颓然的侧脸:“为什么?”
“太贵了。”沈父垂下眼睑,睫毛颤了颤,满是无力,“几十万的开销,我们家承担不起。我一把年纪了,熬熬就过去了,不能再拖累你了。你还要读书、还要未来,不能被我绑死一辈子。”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解决。”沈屿的语气坚定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你还是个孩子。”沈父声音发颤,满是自责。
“我不是孩子了。”
短短五个字,轻轻落下,却承载了无数个日夜的隐忍与成长。
他二十岁,早已学会独自挂号、缴费、看化验单、陪护病人,早已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早已学会撑起父母的天。
沈父长久沉默,胸腔起伏,隐忍许久,终于吐出一句沙哑哽咽的话:“爸对不起你。”
对不起,让你年少负重,对不起,毁了你的安稳少年,对不起,让你本该无忧的人生,满是奔波与拮据。
沈屿没有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楼宇轮廓上。眼底悄然泛红,温热的湿意狠狠堵在眼眶里,被他死死压住,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他从不觉得父亲对不起自己。
他只是茫然又无力地觉得,命运太过不公。
为什么有人四十五岁的年纪,本该安稳度日,却要常年卧病、饱受病痛折磨?为什么母亲日复一日操劳,终日忧心忡忡,连舒展的笑容都少有?为什么他二十岁的青春,不能读书交友、肆意坦荡,只能日日算计账单、奔波生计、被现实牢牢困住?
心底翻涌着无数句“不应该”。
可世间所有的不甘、委屈、遗憾,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毫无用处。
到家时,临近中午。
沈母依旧在厨房忙碌,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清脆的切菜声,一下一下,平稳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