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沉往下压,暮色漫过城市的高楼,晚风携着初秋的微凉,掠过街巷树梢。沈屿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准时抵达顾家别墅,步履平稳,神色疏离,将一周以来所有的纠结与慌乱,全部藏进眼底深处。
指尖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低气压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早已没有前几次家教时,刻意收拾整洁的书桌、精致摆盘的新鲜水果,也没有少年清爽干净的模样。
顾深穿着宽松垮塌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头顶,额前碎发凌乱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他周身戾气沉沉,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下颌线紧绷,浑身气场冷硬生人勿近,每一寸气息都写满了别来招惹。
无人知晓,这整整一周,心绪难平的从来不止沈屿一人。
顾深的烦躁,比他更甚,更偏执,更无解。
自从那天看到沈屿温柔耐心的模样,想到他对旁人永远温和妥帖,唯独对自己只剩刻板的礼貌与距离,他心底的别扭与酸涩就从未停歇。脑海里反复循环沈屿对着林栀浅笑温柔的画面,每一次回想,都让他莫名暴躁易怒。
前两天不过是发小阿豪随口开了句玩笑,他便莫名炸毛,当场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阿豪吐槽他莫名其妙、无事生非、纯粹脑子不清醒,他听完不仅没有平复,反而愈发阴郁烦躁,整日寡言易怒,连游戏都打不进去。
这份隐秘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躁动与别扭,沈屿一无所知。
他如常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轻轻合上房门,将书包放在角落,拿出提前熬夜整理好的英语试卷和错题笔记,动作规整克制,全程恪守家教的本分。
顾深的英语是所有科目里最薄弱的短板,基础漏洞百出。完形填空永远大片出错,阅读理解抓不住重点,单词拼写颠三倒四,就连课本课文朗读都磕磕绊绊,发音错漏无数,毫无章法。
“先读一遍单元重点课文,我帮你纠正发音,培养语感。”
沈屿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语气平稳无波,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全然是专业、认真的家教姿态,清冷又疏离。
顾深抬了抬慵懒的眼皮,眼底盛满未散的烦躁,不情不愿地捞过桌上的课本,懒洋洋地开口朗读。
声音散漫拖沓,语句断断续续,重音错位、连读失误、生单词读错,大大小小的问题层出不穷,刺耳又敷衍。
“重读。”沈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是客观纠错。
就是这句平淡至极的话,瞬间点燃了顾深积压一周的烦躁。
他骤然抬眼,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沈屿,眼底翻涌着少年不服输的桀骜与戾气,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你是不是故意挑刺?”
“读错了。”沈屿的目光稳稳落在课本的单词音标上,冷静客观,不带分毫情绪,“发音不标准,重音完全错位了。”
“我没错。”顾深偏执顶嘴,幼稚又执拗的较劲,尽数展露在眼底,像是故意要和他对着干。
沈屿抬眸,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课本的单词上,清浅的嗓音温柔规整,精准示范:“iing,重音在首音节,你读反了。”
一遍、两遍、三遍。
他耐着性子反复纠正,温柔耐心,极致包容。
可这份落在所有人身上都讨喜的温柔包容,落在心烦意乱的顾深眼里,只剩无尽的繁琐聒噪,还有一种让人抓狂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烦躁地抬手翻动书页,指尖用力,纸张被翻得哗哗作响,刺耳的声响划破书房的安静,是无声的叛逆,是刻意的抵触。
沈屿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安静静坐,垂眸等待,耐心等着他肆意发泄完心底的戾气。
可极致的温柔与克制,此刻却成了最伤人的疏离。
顾深死死盯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底的别扭与占有欲疯狂疯长。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沈屿这副万事不惊、滴水不漏的模样。看不惯他对全世界都温柔得体、面面俱到,唯独面对自己,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礼貌,永远刻板、永远疏离,永远不肯流露半分真实情绪。
课程依旧缓缓推进。
沈屿低头垂眸,握着黑色水笔,在试卷的错题旁细细批注。笔尖在纸页上簌簌游走,字迹清秀规整,每一处错题都标注得清晰详尽,薄弱知识点逐一拆解,题型思路梳理得通透易懂。
他太过专注,长睫低垂,敛去了所有眸光,整个人安静又温柔,全然沉浸在习题之中,无暇旁顾。
暖黄的台灯光温柔倾泻,落在他白皙细腻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安静乖巧,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深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积攒了整整一周的烦躁戾气,竟然一点点慢慢褪去,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带着恶意试探的躁动,滚烫、新鲜,又陌生。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推动座椅。
木质座椅在地板上划出细微的轻响,身形微微前倾,骤然凑近。
不过一秒,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狭窄的书房里,空气瞬间彻底凝滞,连晚风透过纱窗的流动声都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