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太熟悉顾深的字。
从前少年刷题飞快,落笔凌厉,笔锋张扬,字迹肆意锋利,带着不服输的傲气,张扬耀眼,处处透着少年人的桀骜不驯。
可此刻纸上的字迹,温顺得让人心酸,认真得让人心头发颤。
是他从未见过的、彻底低头、彻底收敛、彻底臣服于愧疚与思念的模样。
沈屿的指腹轻轻抵在纸面边缘,微微用力,薄软的信纸瞬间被捏出几道深浅交错的褶皱。
心口骤然一紧,绵长细密的酸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垂眸,一字一句,缓慢、认真、沉重地默读。
「沈屿,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还是要写。
我不是想整你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想整你变成了想你。」
短短四行字,朴素、直白、干净、纯粹。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冗长解释,没有自我感动,没有卖惨诉苦,没有推卸过错。
只有最坦诚、最赤裸、最笨拙的自我剖白。
顾深承认了。
承认从前所有的较劲、折腾、偏执、纠缠,都是错的。
承认从前所有的针锋相对、刻意作对、步步紧逼、极端试探,都实实在在伤害过他。
承认那些年无休止的拉扯与闹腾,归根结底,不过是年少笨拙、不会表达的喜欢。
所有的恶意,都是伪装。
所有的折腾,都是试探。
所有的偏执,都是暗恋。
沈屿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加重,纸面褶皱层层堆叠。
寝室依旧喧闹,键盘声、鼠标声、游戏音效声此起彼伏,鲜活热烈,从未停歇。
可沈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彻底归于死寂,只剩下这四行滚烫的字句,和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坐在床沿,脊背挺直,姿势端正,一动不动,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树影缓缓移动,时间无声流淌,外界一切照常运转,无人知晓这一刻他心底的崩塌与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李明打完游戏,伸了个懒腰,随手抓起澡卡和洗漱用品,笑着说了句“洗澡去了”,推门离开寝室。
宿舍瞬间褪去所有热闹,彻底陷入极致的安静。
喧嚣散尽,无人窥探,无人打扰,所有伪装的克制瞬间松动瓦解。
沈屿再次拿起那张信纸,第二次细读。
这一次,他看得极致认真,极致细致,一寸一寸扫过纸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终于,他在开头三个字上,看见了一道极浅、极淡、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涂改墨痕。
「对不起」
第一遍写得仓促、急躁、忐忑,落笔太重,带着少年一时冲动的慌乱。
写完之后,又被尽数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