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落笔,重新书写,重新斟酌语气,沉淀心绪,写下第二遍最诚恳、最稳重、最郑重的道歉。
顾深改过。
他犹豫过,迟疑过,忐忑过,拉扯过,自我怀疑过。
连一句最简单、最普通的道歉,他都不敢随意写给沈屿。
他怕太轻,诚意不足。
怕太重,惹人厌烦。
怕潦草,显得敷衍。
怕冲动,不够真心。
所以他推翻重来,反复斟酌,小心翼翼,倾尽所有笨拙的真诚。
沈屿的指腹轻轻抚过那道浅浅的墨痕,心底的酸涩瞬间泛滥成灾。
他太了解顾深的性子。
骄傲、倔强、嘴硬、不服输、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从不认错。
从前无数次争吵、冷战、对立,哪怕明明是自己的错,少年也会硬撑着傲骨,绝不退让,绝不低头,绝不率先服软。
可现在,他为了一句道歉,反复书写,反复推翻,反复斟酌,磨平了所有的棱角与傲气。
沈屿静静凝望纸面,眼底酸胀温热,心绪纷乱拉扯。
良久,他按照原本的折痕,一丝不苟地折好信纸,放回白色信封之中。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弯腰拉开木质抽屉。
滑轨轻响,安静顺滑。
这个抽屉,是他存放所有过往、所有旧忆、所有无人知晓的心事的专属角落。
抽屉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物,安安静静躺着两样旧物。
一把折叠伞,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伞是多年前雨天相送,温柔留存至今的念想,是两人最开始温柔又干净的羁绊。
纸条是年少课后随口一问,寥寥数字,被他私藏数年,熬过无数孤寂日夜。
这些,都是他舍不得丢、舍不得忘、舍不得放下的秘密。
是他独自珍藏、独自回味、独自遗憾、独自惦念的青春碎片。
沈屿将这封远道而来的白色信封,轻轻放在两样旧物身侧。
新旧念想并肩安放,跨越漫长时光,遥遥呼应,静静对峙。
他对着半开的抽屉,彻底陷入两难的极致拉扯。
他没办法轻易原谅。
当年的伤害是真的,压抑是真的,疲惫是真的,内耗是真的,窒息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
那些偏执的纠缠、极端的试探、锋利的言语、步步紧逼的压迫,真实地消耗过他,真实地让他失眠、让他迷茫、让他疲惫、让他想要逃离。
受过的伤不会凭空消失,吃过的苦不会一笔勾销。
他没办法轻飘飘说出一句“我原谅你了”,辜负曾经所有难熬的日夜。
可他更没办法彻底冷漠。
看着这封笨拙真诚的信,看着少年彻底低头悔改的模样,看着他褪去所有桀骜、倾尽所有真诚的奔赴,他心底所有的怨怼,尽数悄然软化,溃不成军。
原谅不甘,不原谅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