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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的第五封信(第2页)

只有顾深自己知道,哪怕次次落空,次次无回应,他也停不下来。

他抽出一张纯白信纸,平铺在桌面,指尖细细摩挲纸张平整的表面,微凉的纸质触感清晰传来,熟悉又酸涩。每一次写信前,他都会反复压平纸边,捋平每一处细微起伏,带着近乎偏执的仪式感,虔诚又认真。

执笔,笔尖悬于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情绪积压心底日夜翻涌,太多愧疚、太多想念、太多迟来的醒悟,密密麻麻堵在心口,无处安放。可真正面对这片干净空白的纸面,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骤然失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生活枯燥又单一,日日题海,夜夜刷题,重复、麻木、压抑,没有新鲜趣事,没有温柔光景,没有值得诉说的日常。每天只有闹钟、早读、课堂、试卷、晚自习、倒计时,循环往复,无边无际。

他不想写流水账敷衍他。

不想用枯燥乏味的备考日常,潦草浪费这一封难得的倾诉。

不想让自己唯一奔赴他的真心,变得廉价又随意。

可他又执拗地想让他知道,自己真的在变好,真的在悔改,真的在为曾经的混账赎罪。

迟疑良久,心底翻涌的回忆终于冲破桎梏,顾深沉眸,笔尖终于稳稳落纸,一字一句,落笔极重,字字端正,句句真心。

他不写备考的苦,不写刷题的累,不写倒计时的压迫。

他只写回忆,写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无人知晓、唯独他一人珍藏多年的细碎温柔。

那些沈屿早已遗忘,或是从未在意的微小瞬间,是支撑他熬过无数压抑黑夜的全部底气。

「今天傍晚出校买文具,路过老街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物理真题集。装帧、排版、纸张厚度、印刷字体,和你当年每周来给我补课,用的那本真题集一模一样。」

笔尖落下的瞬间,尘封数年的盛夏记忆轰然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年盛夏燥热,蝉鸣聒噪不休,热风卷着蒸腾的暑气,扑在人脸上滚烫灼人。他家书房的落地窗大开,通透的日光洒满整桌,少年清瘦温顺的身影坐在他对面,垂眸低头,耐心拆解一道道他永远听不懂的物理难题。

那时的沈屿眉眼干净,性格温柔,语速平缓,哪怕他愚笨拖沓、屡屡听不懂,也从不会不耐烦,不会皱眉厌弃,只会一遍一遍放慢速度,重新拆解逻辑,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那时的他一身戾气,嘴硬别扭,叛逆张扬,偏偏在沈屿面前,藏着全世界最笨拙、最隐秘的心动。

「我站在书店橱窗前站了很久,夕阳落在玻璃上,反光晃眼,我却一下子就想起了你讲题的样子。」

「你认真解题的时候,眉心会轻轻蹙起一道很浅的竖纹,淡得几乎看不见,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可我那时候每一次补课,目光都牢牢落在你脸上,看得清清楚楚,一分一秒都没错过。」

年少的心思太隐晦,太别扭,太口是心非。

所有人都以为他讨厌补课,讨厌沈屿管束,讨厌被人压一头,讨厌这个处处比他优秀、比他温柔、比他自律的学长。所有人都觉得他处处针对沈屿、刻意作对、无理取闹、满心恶意。

连他自己都长久伪装、自我欺骗,假装自己只是不服气,只是叛逆,只是喜欢折腾他、气他、惹他烦。

直到彻底失去、彻底陌路、彻底只能隔着山海遥遥想念,他才后知后觉地剖开自己年少所有的伪装。

哪里是讨厌。

全是喜欢。

是太喜欢,太在意,太想被你看见。

是年少不懂如何表达爱意,只能用最幼稚、最伤人、最偏执的方式,拼命吸引你的目光。

所有针锋相对,都是刻意靠近。

所有无理取闹,都是笨拙试探。

所有步步紧逼,都是隐秘偏爱。

所有恶意折腾,都是不敢言说的心动。

伤人七分,自损十分,两败俱伤,全是活该。

「那时候所有人都评判我的成绩、我的性格、我的叛逆,老师批评我懒散堕落,同学疏远我的偏执张扬,家里人对我失望无奈,没人愿意耐心教我,没人愿意停下来包容我的差劲。」

「只有你不一样。」

「你从来不会评判我,不会贬低我,不会嫌弃我笨,不会因为我基础太差、屡屡听不懂就敷衍懈怠。你永远温柔、永远耐心、永远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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