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把复杂的公式拆成最简单的步骤,会在我错题旁边轻轻标注易错点,会在我烦躁厌学的时候安静等我平复情绪,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救我。」
顾深笔尖微顿,心底酸涩骤然泛滥,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闷堵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沈屿上门补课的那个午后。
彼时的他烂泥扶不上墙,整张物理试卷满目疮痍,基础差到离谱,叛逆厌学,自暴自弃,浑身是刺,拒绝所有人的善意救赎。沈屿拿着习题册,温温柔柔地问他三道基础题,简简单单的入门题型,他却一题都不会,难堪、窘迫、自尊扫地。
他早已习惯旁人的嘲讽、轻视、无奈,早已做好被说教、被嫌弃、被冷眼相待的准备。
可沈屿只是平静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你不会。
没有鄙夷,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厌烦。
只是最平静、最温柔、最体面的一句陈述。
却在那个燥热的盛夏午后,轻轻撞碎了他满身坚硬的铠甲,软化了他所有锋利的戾气。
那是他年少灰暗岁月里,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第一次被人平等包容,第一次被人认真救赎。
「那时候我嘴硬,假装无所谓,假装厌烦你的管束,假装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耐心对待,原来差劲的人也值得被温柔包容。」
「现在的我,终于学会了你教我的所有题型。」
顾深落笔加重,字迹沉稳有力,藏着迟来数年的倔强与底气。
「你当年考我的三道基础题,我现在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写出完整步骤。」
「你教我的所有解题思路、逻辑框架、易错总结,我全部吃透刻进脑子里。」
「你当年帮我一点点补齐的知识漏洞,我日夜刷题,全部填满。」
「你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拉起来的那个差生,真的慢慢变好、慢慢懂事、慢慢长大了。」
只是太迟了。
他终于听懂了所有难题,终于吃透了所有知识点,终于改掉了一身坏脾气,终于活成了稍微像样一点的样子。
可那个耐心教他、温柔渡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坐在他对面,温柔蹙眉,轻声讲题,再也不会耐心包容他的所有差劲与偏执。
笔尖不停,他继续书写那些无人知晓的、细碎到极致的隐秘心动。
那些微小的瞬间,沈屿从未在意,旁人从未察觉,唯独他珍藏数年,岁岁不忘。
「你习惯只用黑色水笔做题,讨厌花哨的彩色标记,你的卷面永远干净整洁,字迹规整,没有一丝乱涂乱画。」
「你的笔帽顶端有一圈浅浅的咬痕,是你思考难题、凝神专注时,无意识咬出来的,很浅很淡,几乎无人发现。可我每次补课,目光都会悄悄落在那道咬痕上,看很久很久。」
「你写字力道很重,纸张偏薄,写完之后纸背全是凹凸清晰的笔痕。每次你走之后,我都会偷偷摸着那些笔痕,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点你的温度。」
「你解完一道复杂难题,确认答案无误之后,会轻轻松一口气,肩膀微沉,放松的弧度极淡,温柔又安静,只有我看得清清楚楚。」
年少的他太会伪装。
伪装漫不经心,伪装厌烦不耐,伪装毫不在意。
补课的时候低头玩手机,故意走神捣乱,故意顶嘴作对,故意摆出一副极度不耐烦的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沈屿半分。
全程凝神,全程注视,全程贪婪地收藏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处细碎温柔。
他太珍惜那段独处时光了。
那是年少偏执张扬的岁月里,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他、留住他、拥有他的短暂时刻。
写完这段回忆,心底的愧疚与酸涩彻底抵达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