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满心都是想要扰乱你的生活,想要困住你的视线;如今我的心愿早已彻底改变,我再也不想毁掉你分毫。我只想安安静静站在你的身侧,弥补年少时所有亏欠,把从前亏欠你的温柔、安稳、体面,一点一点尽数补回来。
高中时你总说我愚钝,很多复杂的题目学不懂,很多人情分寸看不明白,从前我不以为然,总觉得你太过苛刻。分开之后我才沉下心埋头苦学,刷完一整套又一整套习题,吃透所有晦涩难懂的知识点,读懂人际交往里的分寸与包容。我拼命提升自己,从来不是为了考试分数、未来前程,所有的努力、沉淀、改变,出发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你。
我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想拥有站在你身边的底气,想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够重逢,我可以给你毫无负担的偏爱,再也不会让你承受半分委屈与伤害。
我清楚这封信承载的过往太过沉重,当年的所作所为太过不堪,你很难轻易释怀,更谈不上原谅。我不会奢求你看完信件就心软回头,不会逼迫你立刻放下心底隔阂,更不会强求你一笔勾销我曾经带来的所有伤害。
你可以厌恶我,可以憎恨我,可以永远不回复我的信件,可以选择彻底与我划清界限,所有选择我都坦然接受。
即便如此,我依旧不会停下写信。春夏秋冬,风雨无阻,我会一封一封持续写下去,写到你愿意完整看完我的坦白,写到你愿意放下心底芥蒂,写到你愿意给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无论需要等多久,我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始终等你。
顾深】
一笔一画落下最后一个署名,顾深握着笔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节绷得发白,掌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信纸之上字迹工整沉稳,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书写全程胸腔里翻涌的羞愧、惶恐、煎熬几乎要将他淹没。
过去十四封信件里,他只展露悔过自省的一面,是刻意美化过的自我;这一封,他卸下所有伪装,将少年时期最不堪、最阴暗的底色全盘摊开,没有辩解,没有洗白,坦然接纳自己全部的过错。他不愿再靠着残缺、隐瞒的歉意,骗取沈屿一丝微弱的心软,他要沈屿看清完整的、曾深深伤害过他的自己,再决定往后爱恨取舍。
暮色持续下沉,寝室光线越来越昏暗,窗外梧桐的影子重重叠叠压在桌面。顾深反复将信纸从头到尾默读三遍,逐字核对,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件旧事,没有淡化半分自己当年的恶意,确认所有剖白足够坦诚,没有半句敷衍遮掩。确认无误后,他小心翼翼抚平纸页每一处褶皱,对折两次,工整塞进随身存放的纯白信封,沿着封边仔细按压,不留一丝缝隙。
拿出抽屉里备用的邮票,指尖依旧止不住发抖,薄薄一张邮票捏在手里,却重得像是承载了两年的愧疚心事。贴好邮票,他把信封攥在掌心,起身离开寝室。
北方六月傍晚的晚风带着寒凉,吹在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校园主干道行人寥寥,两侧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柏油路上,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打球声,喧闹遥远,衬得独行的顾深愈发孤寂。校门口那只墨绿色老旧邮筒立在路灯底下,是他过去一年无数次奔赴的地方,见证了十四封藏着思念与温柔的信件投递。
顾深缓步走到邮筒跟前,脚步沉重,掌心的信封被攥得微微发皱。过去一年每一次站在这里,心底都藏着微弱、柔软的期许,期盼信件跨越千里抵达沈屿手中时,能换来一丝谅解;唯独这一次,他提前做好了彻底陌路的心理准备,清楚这封坦白信,极有可能斩断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牵绊。
可他别无选择,虚假的等候没有任何意义,遮掩的忏悔算不上真正的救赎。
他微微抬手,指尖抵着投递口,停顿数十秒,脑海里不断闪过无数种糟糕的预想:沈屿读完会觉得他本性卑劣无可救药,从此再也不愿看见他的名字;会认定这一整年的改变全是伪装,所有温柔忏悔都是哄骗;会加深心底的隔阂与伤痛,彻底斩断所有牵连,往后余生再不相见。
万千惶恐缠绕心头,酸涩堵满喉咙,可他没有半分后退。
轻轻抬手,将信封送入投递口。
“咚——”一声轻微沉闷的响动,单薄的信纸落入邮筒深处,声响很轻,却重重砸在顾深心上,震得胸腔一阵阵发麻。
长达两年的隐瞒,到此彻底落幕。所有不敢言说的阴暗过往,全部交付千里之外的沈屿评判。
他垂着手静立在邮筒前,晚风掀起短袖衣角,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吹得眼眶微微发涩。目光茫然落在空旷的校道上,脑海里一遍遍描摹沈屿收到信件后的模样,心底忐忑无边无际地蔓延。
或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遥遥相望的书信往来,一年的单向奔赴,会就此画上惨淡句号。即便结局如此,他也绝不后悔今日的坦白。
伫立许久,晚风渐冷,顾深缓缓将冰凉的指尖插进裤兜,转身缓步往宿舍楼走。心底空落落的,却又生出前所未有的踏实,不必再日夜背负谎言煎熬,不必再刻意遮掩不堪的少年过往。
回到302寝室时,房门恰好被推开,好友陆辞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走了进来,撞见独坐桌前、神色沉郁死寂的顾深,脚步微微一顿。
陆辞是唯一完整见证顾深这一年所有改变的人,亲眼看着从前张扬暴躁、行事极端的少年,一点点磨平一身戾气,每日伏案写信、静心刷题,把全部执念寄托给远在南方大学城的沈屿。他太清楚顾深心底压抑的煎熬,也清楚这份跨越山海的单向等候有多孤独难熬。
“刚去寄信了?”陆辞将两瓶水放在桌面,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轻声开口询问。
顾深缓缓抬眼,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轻轻点头,嗓音低沉沙哑:“嗯,第十五封。”
说完,他伸手从桌角拿出誊写完整的信件底稿,轻轻推到陆辞面前:“你看一看。”
陆辞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低头拿起底稿阅读。起初神色平淡安静,随着文字不断往下看,眉头一点点收紧,眼底情绪层层翻涌,从平静到错愕,再到长久的复杂,通篇读完后,寝室陷入漫长无边的沉默。
纱窗缝隙钻进来的晚风翻动纸页边角,沙沙轻响,衬得一室寂静愈发压抑。
足足半分钟后,陆辞才缓缓抬眸看向顾深,语气直白尖锐,没有半分委婉安慰,客观道出既定事实:“顾深,你以前做的这些事,是真的很恶心。”
没有刻意包容,没有刻意美化,仅仅是陈述当年那些偷拍造谣、恶意骚扰的举动带来的伤害,直白戳破少年时期无可辩驳的阴暗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