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垂落眼睫,肩膀微微绷紧,没有半句反驳、辩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的自己有多糟糕、狭隘、病态,给沈屿带去了多少无端的困扰与伤害。
陆辞看着他颓败沉静的模样,语气慢慢放缓,眼底多了几分认可:“但你这一整年的自省、克制、脱胎换骨的改变,也全部是真的,我全都看在眼里。”
从前的顾深,一点不顺心就暴躁发火,从不低头认错,浑身是刺,凡事只顾及自己的情绪;如今的他,沉稳内敛,遇事先反思自身,懂得顾及旁人感受,愿意放下所有自尊长久等候、持续忏悔,这份蜕变没有人比朝夕相处的陆辞看得更清晰。
顾深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梧桐枝桠,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与卑微:“可他未必愿意看见我的改变,未必愿意原谅我。”
未必看得见他日复一日的沉淀,看得见他破釜沉舟的坦白,看得见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的真心。
陆辞轻轻叹气,语气笃定几分:“信件会送到他手上,他一定会看到。至于能不能释怀,是他的选择,但你的坦诚,不会白费。”
心事跨越千里山海终会抵达彼岸,哪怕前路满是隔阂与伤痛,这份毫无保留的真心,终究会被看见。
顾深沉默良久,眼底掠过一丝执拗的坚定,轻声开口:“就算这一封寄出去,他依旧不回我任何消息,我也会一直写下去。”
无论等候多久,无论始终孤身一人单向奔赴,他都不会停下赎罪与思念。
陆辞侧头看向他,忍不住轻声发问:“日复一日写,日复一日等,整整一年没有半点回应,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主动,你不会觉得累吗?”
真的很累。
无数个深夜自省难眠,无数次思念翻涌带来精神内耗,无数次满心期盼最后只剩落空,遥遥千里杳无音讯,一厢情愿的等候漫长又孤独,疲惫早已浸透骨髓。
顾深目光牢牢锁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杈上,没有看向身侧的陆辞,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累,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晚风摇晃窗外梧桐细枝,斑驳光影落在他沉静眉眼间,彻底褪去少年时所有尖锐戾气,只剩温柔又孤勇的执念。
“因为沈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心甘情愿收敛锋芒、低头自省、拼命想要变好的人。”
从前的他肆意妄为,野蛮偏执,从不为任何人妥协、改变、低头,是沈屿让他懂得什么是温柔,什么是珍惜,什么是分寸,什么是心甘情愿的成长与自我救赎。
是沈屿,拉了当年阴暗不堪的他一把。
仅此一点,往后所有漫长等候、深夜煎熬、日夜拉扯的单向奔赴,全部值得。
陆辞听完这句话,彻底沉默,心底只剩无尽感慨。少年的爱意偏执炽热、笨拙真诚,年少时伤人至深,分开后赎罪纯粹赤诚,世间少有这般孤注一掷的牵挂。
夜色彻底笼罩整栋宿舍楼,周遭喧嚣渐渐平息,陆辞知晓顾深此刻需要独处平复心绪,没有再多打扰,拿起洗漱用品轻轻离开寝室,关好房门,把一室安静尽数留给顾深。
寝室再度只剩下他一人。
顾深慢慢挪到床边,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拿出手机平放贴在胸口,屏幕朝上静静搁置。手机屏幕一片暗沉,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推送,分开一年,沈屿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一次。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早已习惯无休止的等待,习惯期盼过后次次落空,习惯无声无息的遥遥相隔。
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心底没有焦躁,没有急切,一片平和沉静。信件已经顺利寄出,心底全部的隐瞒与枷锁尽数卸下,他做完了当下能做的所有事,倾尽全部真诚认罪忏悔。剩下的一切,只能交给漫长时间,交给相隔千里的沈屿。
偶尔手机屏幕会骤然亮起,弹出班级通知、社团群聊无关紧要的推送、软件广告,细碎光亮短暂映亮他眼底,转瞬又归于漆黑。每一次短暂亮起,每一次随之而来的落空,他都平静接纳,不起半分波澜。
从来都不是沈屿的消息。
顾深缓缓闭上双眼,胸腔心绪安稳沉淀,没有慌乱,没有焦虑。
他会一直等下去。
等一封跨越千里姗姗来迟的回信,等一场迟来的和解,等时隔一年遥遥相望后的重逢。
等他放在心尖上整整两年的沈屿,愿意再好好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