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到他无数个深夜失眠复盘、自我内耗、反复推演结局;重到他放弃了心心念念筹划一年的黑色SUV,心甘情愿掏空所有积蓄;重到他跨越千里奔赴陌生城市,在人潮中央赌上全部尊严与执念;重到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独处相对,依旧不敢松弛半分。
他闭眼深呼吸,吸入满室温热的咖啡香气,反复平复紊乱急促的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待心绪稍稍安稳,才抬眼看向店员,声音平稳无波:“两杯热拿铁,谢谢。”
店员温柔应答,快速录入点单信息:“好的,请稍等。”
等待饮品的几分钟里,顾深频频回头望向角落卡座。
沈屿安静坐在那里,单手轻搭微凉窗沿,侧脸被暖光温柔描摹出干净柔和的轮廓,长睫垂落,安静望着窗外沉寂夜色,周身安静得近乎孤寂。
顾深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心底翻涌出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想起高三的无数个补习夜晚,也是这样安静的灯光、静谧的氛围,沈屿坐在书桌前低头演算习题,温柔耐心,眉眼平和,会轻声给他讲难懂的题型,会包容他年少偏执的小脾气。
是他自己不懂珍惜,是他年少莽撞偏激,是他用最幼稚、最伤人的方式,亲手打碎了那份安稳温柔。
两年隔阂,两年疏离,两年自我赎罪。
所有因果,皆由他起。
片刻后店员递来两杯热拿铁,厚实木质杯托承着白瓷杯,杯壁滚烫的温度透过杯托灼烧指尖。顾深小心稳稳端着,缓步走回卡座,轻轻将其中一杯推至沈屿面前,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平静。
沈屿垂眸看向面前的咖啡杯,修长纤细的指尖伸出,轻轻捏住杯身,习惯性缓慢转动半圈,将顺滑弯曲的杯柄调至贴合掌心的角度。
这是他多年不变的细微习惯,内敛、细致、凡事妥帖有度。
调整完毕,他没有立刻饮用,只是垂眸静静凝视杯中奶泡。
咖啡师拉出的完整心形拉花规整温柔,奶白与深棕层层交织,细腻蓬松,温柔得像今夜这场跨越四季、倾尽所有的告白,盛大赤诚,又小心翼翼。
卡座陷入绵长温柔的安静。
顾深静静坐在对面,一瞬不移地看着沈屿。
看他垂落的纤长睫毛,看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看他被室内暖风吹得微微泛粉的耳尖,看他安静沉静、不染半分烟火的眉眼。
太久没这样好好看过他了。
隔着屏幕的两年、隔着千里距离的等候、隔着隔阂伤疤的对望,都不如此刻咫尺相对的一眼真切滚烫。
窗外忽然响起接连不断的爆破声响。
嘭——嘭——嘭——
绚烂烟火骤然在漆黑夜空层层绽放,金红、橘粉、银白、浅紫的流光铺散开来,瞬间点亮沉寂街巷,碎光漫天,转瞬即逝。热闹鲜活的烟火盛景,热烈又短暂,是情人节夜晚独有的浪漫烟火气。
漫天斑斓火光映在落地窗上,细碎光影轻轻晃动,落在沈屿清澈的眼底,衬得他清冷的眼眸多了几分细碎温柔的暖意。
他依旧安静望着窗外,不言不语,不叹不笑,任由窗外盛大烟火肆意起落,眼底情绪平和无波。
窗外人间喧嚣浪漫,窗内两人安静对峙。
烟火落幕,夜色重归沉寂,顾深终于抬手,轻轻打破了这份凝滞绵长的安静。
他语气极轻,带着十足的体谅与卑微的分寸,字字稳妥:“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他太怕逼迫。
怕自己这场盛大告白带来的压迫感,会让本就柔软内敛的沈屿,因为愧疚、心软、亏欠,被迫做出违心的选择。
两年的等待都熬过来了,他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屿缓缓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他,声线平稳清淡,没有波澜:“我知道。”
简单两个字,通透、清醒,他比谁都清楚顾深的小心翼翼与刻意迁就。
顾深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终究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底整晚的问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那你为什么来?”
他怕那个唯一的答案。
怕沈屿的奔赴,仅仅是因为那两万块倾尽所有的积蓄,仅仅是不忍心看他孤注一掷、全盘落空,仅仅是出于亏欠与同情。
若是如此,这场盛大的重逢,便成了最廉价的怜悯。
沈屿指尖依旧抵着微凉的杯壁,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