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千言万语盘旋缠绕、翻涌成潮。心疼、动容、愧疚、胆怯、不忍、遗憾、藏了两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刻在骨血里、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抹平的伤疤恐惧,太多复杂的情绪混杂纠缠,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有太多话想对顾深说。
想告诉他,他的每一封信,自己都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看完了。
想告诉他,他两年所有的改变、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奔赴、所有的隐忍,自己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想告诉他,他的等候从来都不是徒劳,他的忏悔从来都没有被辜负。
可他也同样想告诉对方,自己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过往的伤痕依旧清晰,跨越隔阂、重新信任、再次奔赴,真的需要太多太多勇气。
万千话语堵在心口,沉甸甸压着呼吸,可真的落在空旷空白的纸面上,他却一时无从下笔。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穿透层层夜色与玻璃,在洁白的墙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台灯暖光温柔笼罩着他低垂的侧脸,勾勒出柔软温顺的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茫然与纠结。
僵持良久,他终于轻轻落下手腕,紧绷的指尖微微放松,笔尖第一次轻柔触碰空白的纸面。
墨色缓缓晕染开来,工整柔和、清秀规整的字迹慢慢浮现,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顾深。
写完这两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他再次停住所有动作,指尖轻轻捏着笔杆,目光长久凝滞、定定端详着纸面的两个字,久久未动。
他在心底默默拆分两个字的笔画结构。
顾,左页右雇;深,左氵右罙。
笔画规整,结构清晰,是他年少时写过千万遍、刻进骨髓记忆里的名字。曾经朝夕相伴的岁月里,草稿纸边角、作业本末尾、课本空白处、随手涂鸦的纸面,随处都是这两个字,轻松坦荡,带着少年独有的亲昵与熟稔,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时隔两年,他终于再次郑重落笔,认认真真写下这个名字。心底五味杂陈,酸涩与柔软交织,怀念与迟疑相撞,翻涌出无尽复杂的情绪。
静静凝望许久,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生疏与别扭。
单单一个名字孤零零悬于白纸之上,太过单薄,太过突兀,硬生生拉开了跨越两年的距离,冰冷、生疏、疏离,完全衬不上两人纠缠至今的羁绊与纠葛。
沈屿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指尖微微发力,黑色笔尖重重划过纸面,两道粗重浓郁的横线狠狠覆盖上去。墨色浓重深沉,线条厚重压抑,彻底遮盖住原本工整的字迹,几乎让人看不出分毫原本的模样,决绝又克制。
划掉名字,他轻轻深呼吸,闭眼平复几秒纷乱的心绪,再次抬笔落笔,写下一行完整完整的陈述句:我收到你的信了。
文字简洁直白,平铺直叙,只是客观陈述既定的事实,没有多余情绪,没有私人温度,礼貌克制,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轻声反复默读两遍,心底只剩无尽的生硬与疏离。
太过制式,太过官方,太过冰冷刻板,像毫无温度的职场工作邮件,客套、敷衍、疏离,完全承载不起顾深十五封熬夜书写、字字赤诚、句句真心的忏悔与思念,承载不起少年跨越山海、日复一日的奔赴与等候。
顾深用两年光阴、无数个深夜、十几趟跨城奔波换来的回应,不该是这般冰冷客套的一句话。
沈屿心底泛起淡淡的无力与愧疚,再次抬手,笔尖轻划,两道利落横线轻轻抹掉了这一行文字。
洁白的纸面上,再度多出两道暗沉厚重的墨痕,突兀地横亘中央,像两道无法逾越、无法消解、横在他与顾深之间的隔阂与伤疤。
两次落笔,两次全盘否定。
不是文字不对,是心境太重,是情绪太满,是千言万语终究无法简单诉诸笔墨。
他没有焦躁,没有烦闷,只是安静静坐,任由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掀动信纸边角,微微起伏,温柔无声。他耐心梳理心底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平复。
最终,他轻轻搁置这张布满划痕的作废信纸,抬手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纯白的纸,平整铺于桌面,台灯光线温柔落满纸面,干净空阔,予人重新落笔的余地。
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寻找生硬的开场,不再刻意铺垫客套的开场白,顺着白日校门口顾深委屈哽咽的质问,顺着自己心底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感受,缓缓落笔。
笔尖平稳顺滑,字迹温柔工整,一字一句落纸有声:你说你想变成配得上我的人。
写完这一句,笔尖短暂停顿,墨色微微风干。
脑海里瞬间清晰浮现顾深两年以来所有的改变与付出。
他戒掉了多年改不掉的烟瘾,收敛了一身桀骜张扬、锋利刺人的戾气,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偏执、冲动肆意,踏踏实实沉下心读书成长,一次次跨越数百公里的城市距离,顶着晚风、迎着夜色,只为远远看他一眼。十五封手写信,熬尽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字字忏悔,句句真心。
那些无人窥见的煎熬、无人知晓的蜕变、无人懂得的隐忍,一幕幕清晰闪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塌陷,酸涩绵长的情绪肆意蔓延开来。
自然而然,他轻轻续写下一句沉淀了两年的真心话:你已经做到了。
六个字,寥寥简短,却分量千钧,沉重无比。
这是他藏在心底整整两年,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亲口告诉顾深的真话。
那个曾经满身棱角、肆意张扬、偏执极端、只会用锋芒刺伤身边人的少年,早已彻底消失在岁月里。如今的顾深,沉稳克制、温柔隐忍、懂得自省、懂得珍惜、懂得赎罪,拼尽全力蜕变成了最温柔、最坦荡、最值得被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