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改变,沈屿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明白。
笔尖静止在句末,不再移动,纸面的墨色慢慢彻底风干。
沈屿静静盯着这两行简单的文字,沉默良久,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划掉任何一个字。
因为字字真心,句句属实。
可认可改变,从来不等同于能够立刻释怀伤疤。
心疼委屈,从来不等同于拥有了再次奔赴的勇气。
动容心软,从来不等同于能够毫无顾忌、重头来过。
若是贸然将这两行温柔的认可寄出,只会让顾深生出虚无缥缈的巨大期待,让他抱着滚烫的希望继续无休止等候,最后只会换来更深的落空、更长的拉扯、更痛的辜负。
他不能给虚假的希望。
更不能辜负这两年沉甸甸的真心。
思虑再三,他轻轻放下笔,不再续写多余字句,将这一页温柔的认可悄悄留存。随后,他再次抽出一张全新的白纸,开启最后一次、也是最坦诚的一次书写。
这一次,他抛开所有铺垫、所有解释、所有温柔的动容、所有复杂的情绪拉扯,剔除所有冗长的剖白与修饰,只写下心底唯一、最核心、最真实、最无可奈何的答案。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解释,简简单单,寥寥六字:再给我一点时间。
六个纤细柔和的小字,工整安静地落在信纸右下角小小的角落,只占据方寸之地。偌大一张白纸,大片空旷留白环绕着短短一句话,单薄、安静、轻盈,却重得压人心口,囊括了他整整两年的犹豫、胆怯、动容、挣扎、不忍与无可奈何。
他长久垂眸,一遍又一遍默读这六个字,在心底轻轻复述,一遍遍沉淀心绪。
这是白日对峙时,他唯一能给出的答复,唯一的退路,唯一的缓冲。
他没办法立刻彻底放下过往的伤痛,没办法瞬间抹平心底根深蒂固的阴影,没办法毫无顾忌、义无反顾地再次奔赴。可他也终究舍不得彻底推开,舍不得辜负这两年纯粹又执拗的等候,舍不得彻底斩断这段独一无二的年少羁绊。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索要时间。
要一点足够抚平伤疤的时间。
要一点足够重建信任的时间。
要一点足够鼓起勇气、重新面对彼此的时间。
反复确认再三,这一行字无需修改,无需作废,无需补充,没有半分生硬客套,完完全全贴合他当下最真实、最坦诚的心境。
沈屿轻轻放下黑色水笔,指尖小心翼翼捏住信纸两端,动作轻柔规整,将信纸工整对折,连续折出三道笔直平整的折痕。每一道折痕都对齐得严丝合缝,他用指甲细细按压、反复压实,压出清晰利落的线条,让纸面平整服帖,没有一丝杂乱褶皱,像他小心翼翼收在心底、不敢外露、不敢惊扰的心事,规整、克制、隐忍。
折好信纸,他伸手拉开抽屉内侧专门存放信封的收纳袋,取出一只干净空白的牛皮信封。
信封干净素白,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字迹,干净得像未曾被打扰的岁月。从前每一封来自顾深的信件左上角,都清晰印着他学校的寄件地址,沈屿当初每拆开一封、读完一封,都会悄悄把那串熟悉的地址默默记在心里,偷偷抄写在手机备忘录的隐秘文件夹里。
不是预谋回应,不是刻意纠缠,只是潜意识里的舍不得,舍不得彻底断掉这一丝微弱的牵连。
此刻,他提笔,端正工整、一笔一画,将顾深学校的详细地址稳稳写在信封正面收件栏。字迹温顺清秀,工整柔和,和信纸上的笔迹如出一辙,干净克制,落落规整。
信封背面依旧空空荡荡,他没有写下任何落款,没有标注自己的名字,没有增添多余的字句。干干净净,一面是奔赴的地址,一面是无人知晓的空白。
指尖轻轻捏着薄薄的信封,他反复翻转、反复凝望,正面、背面、正面,来回摩挲,心底生出浓烈的犹豫与怯懦。
信里只有短短六个字,没有解释伤痛,没有诉说心动,没有回应那十五封沉甸甸的告白与忏悔,仅仅只是一句延缓答复、拖延退路的短句。轻飘飘一张纸,寥寥数语,却承载着他全部的挣扎与柔软,重得让人攥不住。
迟疑良久,他轻轻拉开抽屉最深处的专属夹层。
抽屉左侧的位置,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安静堆叠着十五封来自顾深的手写信。厚薄略有差异,新旧各不相同,却是每一封都平整干净、毫无折损、完好如初。从第一年到第二年,从最初笨拙的忏悔到后来温柔的等候,十五封信,承载了少年整整两年的愧疚、思念与执念,被他妥善珍藏、小心安放,从未丢弃,从未敷衍。
沈屿缓缓抬手,将自己这封仅有六字答复、没有邮票、从未投递的回信,轻轻安放在十五封信的右侧。
十五封赤诚奔赴,整齐排布于左;
一封隐秘答复,安静蛰伏于右。
十六只信封并排平铺在抽屉底层,一左一右,两两相对,分隔却相依,静默又缠绵。
十六封信件,横跨整整两年漫长光阴。
一半是少年不顾一切、跨越山海的赎罪与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