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坐直身体,脊背挺拔笔直,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少年人摇摆不定的迟疑:“我没有半分开玩笑的心思,是完全认真的。”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短暂静默,紧接着传来纸张轻轻翻动的沙沙细碎声响。顾父此刻应当身处自家书房,一边翻阅处理商业合同文件,一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与失望,抽空和他通话。
“他才多大年纪,”顾父语气平淡,字里行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权衡,“你们这个年纪滋生出来的感情,不过是一时热闹新鲜,新鲜感褪去便会四散分开,根本经不起半点现实打磨。你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正在闹什么吗?”
顾深不卑不亢,字字落地掷地有声,分毫不肯退让:“他和我同岁,一样二十出头,我们心智同样清醒,对待这份感情一样认真郑重。”
顾父翻动纸张的动作骤然停下,听筒那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街道的车流声响都隐约清晰传来。
良久,那句压着心底怒火、藏着无奈、裹挟着现实利弊权衡与勉强妥协的问话,才缓缓从听筒里落下来:“你们能走多远?”
这是顾父唯一真正在意的问题,无关少年心动,无关彼此陪伴,只关乎这段关系能不能长久稳定,会不会影响顾深未来事业前途,会不会成为顾家对外社交、商业往来的污点与麻烦。
顾深没有半分迟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给出答复:“一辈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听筒里,重量却重得足以击穿顾父所有冰冷的现实权衡。
听筒里漫长的沉默再度蔓延开来,比先前任何一次停顿都要持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彻底消失,只剩空气流动细微的嗡鸣,仿佛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正在极力压抑心底翻涌的震怒与失望。
顾父大概从未预想过,自己一向冷静自持、行事稳妥、从不让长辈操心的儿子,会在本该专注深造、打拼前途的关键年纪,给出这样一场孤注一掷、不计利弊的笃定答复。
又过了许久,顾父才终于松口妥协,语气依旧冷硬疏离,没有半分认可与祝福,只有被迫接受既定事实的无奈:“周末把人带回来,我亲自见一见。”
话音落下,不等顾深做出任何回应,顾父直接挂断通话。
手机屏幕计时定格在01:15。
父亲永远比母亲话少。
母亲是绵长无尽的沉默、细碎难以掩饰的慌乱、体面周全的刻意回避;父亲是短促直接的问询、精准冰冷的利弊权衡、最后一句勉强放行的妥协。
顾深望着彻底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底一块大石暂且落定,可前路的阻力依旧清晰摆在眼前。
来自父母的疏离、审视、不认可,这些他全部早有预料,可他半点都不畏惧。只要沈屿安稳站在自己身侧,只要他能牢牢牵住对方的手,只要自己自始至终坚定不移,所有来自原生家庭的冷淡、审视、隔阂,他都能一力挡在沈屿身前,不让少年承受半分伤害与委屈。
他缓缓转头,视线投向公寓卧室的方向。
沈屿正安静坐在书桌前,低头认真翻阅考研专业复习资料,脊背清瘦笔直,肩线干净利落,暖黄色桌面台灯柔和铺洒在他柔软发顶,悄悄柔和了平日里清冷锋利的眉眼轮廓。少年性格安静专注,沉稳内敛,永远习惯性克制自己的情绪,凡事不喜欢给身边任何人增添麻烦,凡事习惯独自消化承受。
也正因这份柔软隐忍的性子,顾深心底才滋生出浓烈的心疼。沈屿从小生长在普通居民楼,拥有热气腾腾、温柔妥帖的完整家庭,父母心软淳朴,待人真诚直白,喜怒哀乐全都坦荡流露,家是他疲惫时可以肆意依靠的港湾,是藏着无限柔软的退路。
而自己的顾家,从来算不上家。
别墅空间巨大,装修奢华体面,却常年荒芜冰冷,亲情稀薄,只剩冰冷的利益与外人眼中的体面。他即将带着沈屿踏入这片荒芜冰冷的天地,让少年直面一对疏离冷漠、极度注重体面的长辈,直面一屋子不动声色的审视与打量。
顾深起身,缓步走到书桌后方,轻轻站在沈屿身后,温热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柔软的发顶。
沈屿闻声抬眼,漆黑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疑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顾深低头凝视他,眼底盛满独独赠予他一人的温柔与笃定,轻声安抚:“周末跟我回一趟顾家。”
“不用害怕,万事有我。”
约定见面的周末如期而至,正午毒辣日光稍稍收敛几分,空气中蒸腾的暑气依旧厚重黏腻,走在路上短短片刻便满身薄汗。
顾深提前驱车前往沈屿租住的小区楼下接人。
沈屿一身干净素白短袖T恤,搭配浅灰色宽松休闲长裤,后背背着简约纯色帆布双肩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位,指尖下意识紧紧攥住帆布包的肩带,眼底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从前他只带顾深回过自己的小家,沈母沈父待人柔软心软,热忱真诚,相处时没有半分隔阂拘束;可顾深的家庭环境截然不同,光是平日零碎听闻的只言片语,便知晓氛围冷淡疏离,一想到即将直面陌生的豪门长辈,心底难免生出难以压制的忐忑。
车辆平稳驶出老城区市井街巷,一路向前行驶,沿途街边热闹的小吃摊、沿街商铺、来往闲谈的邻里渐渐消失,宽阔干净的双向八车道柏油大道取而代之。越往城郊方向前行,人烟愈发稀少,道路两侧草木愈发繁盛浓郁。
最终车子驶入整片封闭式高端私人别墅区,大门配有专人值守安保,道路两侧成排栽种着数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粗壮枝干高高向道路中央延展交错,繁茂翠绿色枝叶在半空紧密合拢,层层叠叠的树冠完整遮蔽头顶整片天际,隔绝外界毒辣日光,整条通行长廊都笼罩在阴凉绿荫之下。道路两侧院落围栏雕花精致考究,家家户户院内栽种名贵观赏绿植,门前停放各式私家轿车,处处透着和沈屿普通居民楼截然不同的优渥家境,规整精致,却少了市井烟火的鲜活暖意。
沈屿侧头望向窗外绵延不绝的精致院落,喉间轻轻发紧,指尖攥着安全带卡扣,低声开口,语气藏着隐晦无措的担忧:“顾深,你爸爸……会不会从心底不喜欢我?”
顾深腾出一只右手,温热指尖轻轻覆在他攥紧包带的手背上,细腻温热的触感温柔安抚少年紧绷的神经,语气坦荡安稳,稳稳打消他心底多余的顾虑:“他内心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态度产生半分改变。”
沈屿缓缓抬眼,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又轻声追问:“那阿姨呢?你之前和我说她待人很客气。”
顾深沉默两秒,措辞极轻,不愿提前让少年心生恐慌,却也不愿刻意编造谎言隐瞒真相:“她待人处事永远维持表层周全客气,那种客气,是刻意拉开彼此距离的礼貌,藏着无形的隔阂。”
沈屿微微蹙眉,没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