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走到书桌后,缓缓落座。
真皮座椅微微下沉,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响,转瞬便归于寂静。他脊背微靠椅背,双手自然搭在桌面,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即将开口的情绪。
“坐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前的座椅。
沈屿应声,缓步走到书桌对面的客椅前坐下。
同样的黑色真皮材质,椅面宽大冰凉,初夏的温度依旧浸着皮质的寒意,贴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让人不自觉收敛所有松弛,浑身沉静端正。
偌大的书房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头顶嵌入式顶灯洒下柔和冷白的光,均匀铺满桌面,照亮两人相对静坐的身影。空气里的木质沉香愈发清晰,安静得能听见人轻微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压得人心头发沉。
顾父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眸静坐了很久,像是在梳理尘封数十年的往事,像是在斟酌措辞,将那些积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愧疚与遗憾,一点点翻找出来。
几秒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沈屿清透干净的眉眼上。
那双眼睛太澄澈、太温和,带着寻常家庭养出来的柔软与坦荡,干净得不染半点阴翳,是顾深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纯粹暖意。
顾父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一下,两下。
轻缓、规律的敲击声,刺破满室死寂,低低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过分,没有波澜,没有愧疚的哽咽,也没有忏悔的沉重,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陈年旧事,淡漠得近乎残忍。
“我以前,做过对不起顾深母亲的事。”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沈屿的睫毛骤然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他预想过这场谈话的所有可能。或许是长辈的审视、对未来的考量、对两人关系的劝诫、对年龄与前途的敲打。
唯独从未预想过,顾父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坦白自己的过错。
他微微怔神,安静坐在原地,没有插话,没有动容,只是静静听着。
顾父的目光缓缓从沈屿脸上移开,越过少年干净的眉眼,落向身侧高大的书架,定格在某一格密密麻麻的书脊之上,目光放空,沉进遥远的旧时光里。
时隔二十年,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掩埋、不愿提及的过往,终于在此刻,第一次被他亲口摊开。
“我出轨过。”
字字清晰,毫无遮掩,坦荡得近乎冷漠。
没有修饰,没有辩解,没有自我开脱,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自己半生最大的过错。
“顾深小时候,亲眼看见的。”
短短一句话,瞬间串联起所有细碎的线索。
串联起顾深常年的沉默克制、疏离寡言、不善温情、不懂爱人、习惯性独自承压、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笨拙的所有性格根源。
所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清冷与别扭,从来都不是天生如此。
是年少亲眼目睹家庭破碎、目睹婚姻不堪、目睹成年人虚伪体面的阴影里,一点点熬出来、逼出来的。
顾父的嗓音依旧平淡无波,像在复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档案:
“从那以后,他母亲就彻底不怎么理我了。”
“不吵,不闹,不质问,不纠缠。”
“只是彻底关上了心门。”
沈屿安静听着,心口轻轻发涩。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顾家这诡异的氛围。
不是简单的性格不合、三观相悖,是一场深埋多年的婚姻裂痕,是一次彻底的信任崩塌,从此夫妻二人形同陌路,守着同一个精致空荡的牢笼,各自孤独半生。
争吵尚且还有情绪,还有牵绊。
而他们,是彻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