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环握在手里的感觉比想象中要沉。
不是那种铁器本身的重量,是另一种——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不该叩下去的那种迟疑。江予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扣着冰凉的铜环,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板变得模糊不清。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叩了下去。
铜环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老远。门里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后面停住。
"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了,带着江北口音。
"江予。"
门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慢,像是拉门闩的人也在犹豫。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迈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欢迎,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那人把门完全打开了。
"二公子。"
他叫的是"二公子"。
不是"少爷",不是"公子",是"二公子"——带着一种生疏的、公式化的口吻,像是事先知道该这么叫,只是对着人叫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江予没有纠正他。
那人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请进。"
江予跨过门槛。
他的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心里有一个什么声音响了一下——不是真的声音,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像是十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有一根线在他身上断了,现在他回来了,那根线又被接上了——接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接上了。
他站在江家的院子里,第一次用他自己的眼睛看这个地方。
院子很大。比他想象的大。青砖铺地,打扫得很干净,但砖缝里长着青苔,是那种年月久了才会有的深绿色。正对着大门是一道影壁,上面刻着松鹤延年的浮雕,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影壁后面露出一角屋檐,灰瓦翘角,线条沉稳厚重,和江南那些玲珑的飞檐不一样。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出来迎接他,没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甚至连鸟叫都听不到。
他注意到影壁的侧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间的位置,像一道结了苔的旧痕。没有人去修补它,它就那么敞在那里,任风雨灌进去,长出细细的青苔。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某一年冬天的冻裂,也许是更早、更久远的原因。但它就在那里,像这座宅子本身的一个注脚。
他跟着老仆往里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回廊尽头有人影一闪——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在他目光转过去之前就缩回去了。不是躲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回避——在主人的宅子里,下人学会了不跟陌生人对视。
他收回目光,没有往那个方向看第二遍。
"老爷在书房等您。"那个开门的老仆说,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江予跟在他后面,穿过影壁,穿过院子,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柱子上漆着深褐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廊下种着一排细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注意到那些竹子种得不算整齐,有几棵歪了,也没有人去扶。
他的目光从竹子上移开,落在回廊尽头的那扇门上。
书房的门半掩着。
老仆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垂着手说:"老爷,二公子到了。"
门里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很平:"进来。"
老仆替江予推开门,退到一边。
江予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暗一些。窗户不大,窗外竹影晃动,把光线切碎了,落在书案上、书架上、地上。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没有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两个人之间沉默地流淌着。窗外有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书案上的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被一只手压住了。
然后那个人抬起了头。
江林。
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