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端着一碟桂花糕跑回来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小姐!小姐!"
沈明珠正在窗边看一张对牌记录。听到翠屏的喊声,她把对牌放下,抬头——翠屏已经冲进来了,碟子端得歪歪斜斜,桂花糕只剩了三块,有两块大概在路上牺牲了。牺牲的方式要么是撞到了门框,要么是翠屏转弯的时候没减速——沈明珠倾向于后者。
"你慢点。"
"不是,小姐,我在厨房听到一个事儿!"翠屏把碟子往桌上一搁,碟子在桌面滑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住。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的,跑得太急了。"二房的柳姨娘——"
"坐下说。"
翠屏不坐。她站着说比较快。这是翠屏的一个生理特征——她的嘴和腿必须同时工作。让她坐着,她的语速会下降百分之三十。让她站着,她能一分钟说完三分钟的话。
"刘妈妈今天多给了我几块糕,我在厨房等的时候,二房有两个丫鬟在角落里聊天。她们不知道我在旁边——厨房空旷,回音好,她们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二房的那个灶台后面有一个摆调料的架子,我蹲在架子后面假装找花椒。花椒其实就在我手边,但我假装找不到——就这样蹲着听完了整段。"
沈明珠端着茶杯,没喝。茶杯搁在唇边——这个姿势让她可以保持不动的状态,让翠屏继续说。
"一个说:柳姨娘昨晚三更才回来。另一个问去哪儿了。第一个说:后花园呗,每次都去,也不知道干什么。然后另一个说她不冷吗,后花园那种地方晚上风多大。第一个说谁知道呢,每回去的时候都不带灯笼。然后另一个问二房太太不管吗。第一个说太太最近忙着招呼方表舅呢,哪有工夫管她。"
翠屏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跟一只刚出笼的虾饺一样。
沈明珠把茶杯放下。
*昨晚我亲眼看到柳如烟深夜去后花园,今天就听到二房的丫鬟也在议论——一上来就说"每次都去"。而且不带灯笼。深夜去黑漆漆的后花园不带灯笼——说明她是摸黑走路。一个妾室摸黑走路走得那么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对那条路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走。意味着她已经去了足够多次——多到路面的每一块石头都印在她脑子里。*
"还听到别的了吗?"
"没了。她们说了两句就被刘妈妈赶出去了——刘妈妈说厨房是给你们聊天的地方吗,要聊去后花园聊。然后那个丫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估计是想到了柳姨娘在后花园的事。挺好笑的。"翠屏搓了搓手。搓手是因为冷——厨房比外面暖,她刚才跑过抄手游廊的时候被冷风灌了一身。"小姐,柳姨娘为什么总去后花园?"
"别急。你再去一趟,不用进厨房,在外面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二房的人——最好是干粗活的婆子,她们嘴松。套两句话——柳姨娘一般什么时候出去、去多久、多久去一次。"
翠屏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掉在碟子外面的那块桂花糕捡起来塞进嘴里。糕已经凉了,但翠屏吃东西不分凉热——对她来说食物只有两种状态:能吃和不能吃。然后才跑了。
*翠屏这个说走就走的执行力,要是用在正经事上,能在侯府开一家情报站。可惜她的嘴和她的腿是两种生物——腿已经跑出三丈远了,嘴还在原地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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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
沈明珠在屋里等着。她把昨晚和今天的信息理了一遍——昨晚亲眼看到柳如烟深夜出行,手里拿着小包袱。今天翠屏听到丫鬟说"每次都去"。两条信息互相印证。同一个目标,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段——这不是巧合,是规律。
*规律是什么?规律是一条河。河水每天都往同一个方向流,说明河床是固定的。柳如烟的河床是什么?后花园。*
门帘一掀,翠屏回来了。脸上带着那种"我打听到大消息了"的表情——眉毛挑着,嘴角往上翘,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大一截。她进屋之后做的头一件事倒不是汇报,而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问到了。"
"说。"
"我出去的时候在抄手游廊碰到了二房的一个粗使婆子,姓马。她平时负责倒夜香——这个活最不招人喜欢,所以一般婆子不愿意跟她聊天。但我愿意。我跟她说马妈妈您辛苦了——她愣了一下,大概没人跟她说这种话。然后我塞了两块桂花糕给她——就剩这两块了,所以我路上没吃。"
翠屏说"路上没吃"的时候表情很庄重,像是在宣示一项重大牺牲。
"聊了什么?"
"我问她二房最近忙不忙。她说忙,方表舅在呢,上上下下都要伺候。然后我随口提了一句柳姨娘也不帮忙吗。马婆子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就一声呵——说:柳姨娘?她倒是清闲,入秋之后三天两头往后花园跑,也不嫌冷。每回去都不带灯笼,我有一回晚上起来倒马桶,远远看见她从后花园回来,没打灯笼,摸黑走的,跟鬼似的。"
"三天两头?"
"我又追问了一下——她说差不多每隔三四天去一趟。去多久不知道,反正回来的时候都很晚了。有时候回来手里捏着东西,有时候空手。有一回她看到柳姨娘从后花园回来,手里的包袱换了——去的时候包袱是青色的,回来的时候变成了白色的。"
每隔三四天。包袱颜色换了。
沈明珠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桌上一张纸条的边角。纸边在她指间卷成一个小卷,又弹开了。弹开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啪"。
有规律。每隔三四天,深夜,后花园。去的时候带东西,回来的时候东西可能不一样。
这不是偶尔散步。这是固定的行为模式。有固定的频率,就有固定的目的。有物品交换,就有另一个参与者。但马婆子只看到了柳如烟,没看到别人——说明另一个人可能从后花园的另一侧进去。后花园的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角门,常年锁着,但如果有人配了钥匙,那就是另一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