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两日,沈明珠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厨房的管事娘子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看人挂灯笼。灯笼是红的,一共要挂六十六盏——正厅十二盏、回廊二十四盏、后花园二十盏、各房的院子里各六盏。挂灯笼的几个小厮扛着梯子跑来跑去,梯子吱呀吱呀的,在石板路上留下几道白印子。菜单写了三页纸,她扫了一遍,拿笔划掉两道——"蟹酿橙太费功夫,一个人拆蟹要拆半天,换清蒸河蟹。八宝鸭改成桂花糯米鸭,省一个厨子——桂花糯米鸭一个人就能做,八宝鸭要用两个厨子。"管事娘子应了,小跑着回厨房去了。
翠屏抱着一摞采买单子跟在后面,走路都快顺拐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洗的蓝布夹袄——说是新洗的,其实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白。"小姐,灯笼铺子送来的红灯笼少了六盏,说是要后日才能补齐。还有月饼模具,库房里那套梨花木的裂了一个角,得找木匠修——木匠说他的手排满了,最早要到明日午后——"
"先拿备用的竹模具顶上。竹模具虽然不好看,但月饼烤出来形状一样——月饼看的是味道,不是模具。灯笼少六盏不要紧,把正厅挂满就行,回廊的灯可以后补。老太太中秋看的是正厅的灯,回廊的灯笼少几盏她不会注意。"
"是。"翠屏喘了口气。喘气的时候她把采买单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不知道哪个手该拿。"小姐,大少奶奶那边又传话来了。"
"说什么?"
"说大少奶奶这两天身子不爽利,中秋宴的事就不插手了,辛苦弟妹全权操持。"翠屏学着大嫂院里丫鬟的语气——捏着嗓子,尾音拖长——学得不太像,倒像在翻白眼。翻白眼的时候圆脸往上仰,下巴翘起来,整个人像一只仰头看天的青蛙。
沈明珠没抬头。她正在勾菜单上的最后一道甜品。"知道了。"
*大嫂这"身体不好"的毛病,每次到我干活的时候就发作,比月信还准时。上回让我一个人对账,这回让我一个人办宴——下次是不是该让我一个人过年了?不对——过年她已经病了。再往下就是让我一个人办老太太的寿宴、一个人操持清明节扫墓、一个人主持端午龙舟赛。再往后我就不用嫁进侯府了——我自己就是一座侯府。*
她拿着菜单往账房走。走过垂花门的时候碰到大房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对方福了福身子,低着头快步走了。走得很快——快到裙摆掀起来能看到里面的鞋底。沈明珠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瘦高个,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夹袄。没在意。
中秋宴。每年中秋都是侯府的大事。老太太看重团圆,各房必须到齐,座次按嫡庶长幼排——老太太坐主位,大房在左,二房在右,三房在末席。菜色按年例定——桂花糯米鸭必须要有,寓意"金桂团圆",清蒸河蟹要有,寓意"蟹黄如意"。沈明珠接手管家才一个多月,这是她头一回独自操办大宴席。大嫂摆明了甩手——不帮忙,不派人,不出钱。所有的事全靠沈明珠一个人张罗。各房的管事嘴上说着"三少奶奶吩咐就是",转头就去大房那边汇报工作。汇报完了再回来跟你说"刚才没听见您说什么"。
她倒不觉得难。在边关的时候,父亲军中设宴比这排场大十倍——几十桌酒席从校场一直摆到辕门外面,杀猪宰羊,锣鼓喧天。她跟着看都看会了。边关设宴有个规矩——酒不满不敬,肉不熟不撤,菜不够加。她爹沈鹤年每次设宴前都会说同一句话:"明珠,你看着——今天来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肉要够,酒要够,瓜子要管饱。"所以她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办宴席最重要的不是排场,是别出错。偏偏在这侯府里,最容易的就是出错——因为有人盼着你出错。
侯府的家宴嘛,十二桌,几十口人,比起军中简直是小儿科。难的不是办事,是防人。军中的将士喝酒吃肉图个痛快——痛快完了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操练。侯府的主子们呢——菜上得早是邀宠,座排得偏是失势,每一道菜都是信号,每一杯酒都暗藏立场。
她走到账房,把采买册子翻出来核对。中秋宴的开销走公中的账,每一笔都要对得上——菜蔬、鱼肉、酒水、灯笼、月饼原料、桂花、红烛。数字一项一项过,她写得很快。边关验军需练出来的功夫——五百支箭,数一遍就是五百支,少一支都能看出来。翠屏在旁边帮她磨墨,磨到一半打了个哈欠,墨汁差点溅到纸上。
"翠屏,出去。别在这儿碍事。去厨房看看螃蟹到了没有——城南老李家送来的,要活的,死的一只都不收。鲜活的螃蟹壳是青的,爪子有力气,翻过来能自己翻回去。死的螃蟹壳发红,爪子耷拉着,翻过去就起不来。"
"知道啦。"翠屏小跑着出去了。跑的时候裙摆蹭到了门槛上——门槛是老木头做的,上面有无数道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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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从厨房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沈明珠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圆脸上眉毛拧着——好奇多过生气——嘴巴抿着,眼珠子转得飞快。每次她在厨房听到什么八卦,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表情出现在圆脸上的效果很奇特——有点像一只正在酝酿恶作剧的猫。
"怎么了?"
翠屏把她拉到厨房外面的小院里,压低声音。压低声音的方式是把手拢在嘴边,但实际上手没有碰到嘴——就悬在离嘴两寸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完全不隔音的喇叭。效果就是把声音传得更远了。"小姐,我跟厨房里烧火的坠儿聊天,她说了一件事——昨天有个面生的姐姐来酒窖拿酒,说是大少奶奶要的。可坠儿说那人不是大少奶奶院里常见的人呀。"
沈明珠的手指在菜单边角上停了一下。菜单的纸边在她指腹下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面生?怎么个面生法?"
"坠儿说长得瘦瘦高高的,穿一件青碧色的比甲,说话声音不大。她平时没见过这个人。厨房的坠儿是负责烧火的——烧火的丫鬟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灶台前一坐就是三个时辰,什么人进出厨房她都看得见。她说没见过的人,那就是真没见过。"
"你再去打听打听,大嫂院里有没有这么个人。别直接问坠儿,问别人。"沈明珠顿了一下。"坠儿已经告诉你这件事了,你再问她容易引起她警觉。去问问守后门的王婆子——大嫂院里的人进出都要从她那儿过。还有大嫂院门口负责扫地的那个小丫鬟,叫什么来着——"
"小雀。"
"对,小雀。扫地的人眼神最好,院子里谁进谁出她都知道。你给她带块糖去。"
翠屏去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快——翠屏对于"打听消息"这个任务的热情,比对账本高出大约十倍。
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脚步比去的时候快。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糖——大概是给小雀剩下的。
"小姐,打听到了。大嫂院里有个二等丫鬟叫碧桃,瘦高个儿,平时穿青碧色比甲。这人不怎么在人前露面,一直待在大嫂屋里伺候——是那种贴身伺候的。小雀说她一个月出不了大房院门两回,平时吃饭都是别人端进去。大嫂院里最得力的就是她——周嬷嬷都比不上。周嬷嬷是明面上的管家婆,碧桃是暗地里的心腹。"
沈明珠靠在院墙上,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院墙的砖缝里长了一片青苔——深秋的青苔干巴巴的,一抹就碎。
碧桃。大嫂身边最得力的人。平时藏着掖着不让人看见,这时候派到酒窖去。大嫂院里那么多人可以使唤——三等丫鬟五个,粗使婆子四个,跑腿的小厮三个——偏偏选了碧桃。这说明大嫂要做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碧桃是大嫂的心腹,嘴巴严,手脚利索。派她出马,说明这事大嫂看得很重。
*大嫂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酒窖没人管?碧桃这种级别的人,亲自跑到酒窖去"拿酒"——您这是生怕我不起疑心?还是说大嫂觉得我忙着办宴席没空搭理这些小事?*
*不对。大嫂不是蠢人。她派碧桃去酒窖恰恰说明她急。急了就顾不上隐蔽——用自己最信任的人,哪怕暴露也认了。因为这件事的收益超过了风险。狗急跳墙,狐狸急了也会露出尾巴。*
"翠屏,碧桃去酒窖的时候,做了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