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日,天还没黑,正厅就掌了灯。
六十六盏灯笼沿着回廊挂了一圈,红的,暖黄的,把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缎子。正厅四角各立一座落地灯架——灯架是老花梨木的,上头雕着缠枝莲,烛火在灯罩里晃,影子投在粉墙上,一朵一朵的。厅里摆了十二桌,红缎桌布,银箸瓷碟,中间主桌多摆了一盆鲜桂花,金色的花粒簇在枝头,甜香顺着空气往鼻子里钻。
沈明珠最后一个入座。
她从后厨绕过来的,走的是穿堂那条小路——路上碰见两个端菜的小丫鬟,脚步匆匆,盘子里的清蒸河蟹叠得整整齐齐,蟹壳红得发亮。沈明珠叮嘱了一句"慢着走,别洒了汤",小丫鬟应了声,裙摆擦着门槛过去了。她在顾昀身边坐下来。
顾昀穿了一件石青色直裰,逍遥巾歪歪斜斜地扣着——纨绔标配。他正拿筷子夹花生米往嘴里丢,被老太太远远看了一眼,又讪讪放下筷子,在桌布上蹭了蹭手指。
老太太坐在上首。绛紫色织金袄裙,头上戴了一支赤金凤钗,凤口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珠子。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往那一坐就是全府的定海神针。
各房依次入席——大房在左,二房在右,三房在末席。大嫂周氏穿了一件鹅黄色织金比甲,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步摇的流苏一荡一荡的。笑容满面。满面笑容地跟各房的嫂子婶子打招呼,嘴甜得像抹了蜜。走到沈明珠身边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一步,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臂。
"弟妹辛苦了,今天全靠你张罗。"
这话说得亲切极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不太冷淡,带着做嫂嫂的体贴,眼角的皱纹都像是排练过的。
*大嫂这笑容,排练了多少遍?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搭在我手臂上的位置——全是对的。演技在线,可惜碰上我。*
沈明珠笑了笑。"嫂嫂客气,都是明珠分内的事。"
周氏拉着她的手又拍了拍,松开,款款入席。周嬷嬷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恭敬",但嘴角有一丝不太自然的紧绷。中秋宴本来是她露脸的时候,现在管家权交到了三房手里,她这个"大嫂第一心腹"退居二线了。退居二线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入座之后,老太太举杯说了几句团圆话。"今日中秋,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纷纷举杯。桂花酒的甜香飘满了整个正厅,和菜香混在一起——桂花糯米鸭已经端上来了,鸭皮金黄,桂花的甜味渗进了每一丝肉里。
沈明珠站起来。
她以管家的身份给老太太敬酒——这是规矩,往年是大嫂敬,今年轮到了她。手里端的酒是她亲手从酒窖取的,东墙第一排第一壶。红线双扣,位置没有变过。她走到老太太面前,双手举杯,微微欠身。
"祖母,明珠敬您一杯桂花酒。愿祖母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老太太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桂花酒入口甜润,酒气不冲,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老太太点了点头。
"明珠办的酒不错。"
就这六个字。厅里好几个人听到了,各房的管事娘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太太的"不错"可不是随便说的——这位老人家喝了几十年的桂花酒,嘴刁得很。
*酒不错。人也不错。老太太这是在给我站台呢。*
沈明珠欠身回了座位。经过大嫂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周氏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两度。"明珠办的酒不错"这六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上。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热起来了。清蒸河蟹端上来的时候全桌都在抢——蟹黄肥美,金黄色的膏脂堆在壳里,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得人眯眼睛。老太太吃了一块蟹黄,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二房的几个堂弟在隔壁桌猜拳,嗓门一声比一声大。二嫂在旁边嗑瓜子,偶尔往这边桌看一眼,表情是标准的"事不关己"。
各房互相敬酒的环节开始了。
周氏站了起来。她端着一杯桂花酒,笑着走向沈明珠。步摇的流苏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笑容比灯笼的光还暖——暖到发烫的那种。
"弟妹辛苦操持宴席,姐姐敬你一杯。"
声音清脆,姿态大方。全桌都看着。大嫂给弟妹敬酒,这是面子,也是体面。在座的人看来,这一幕兄友弟恭、妯娌和睦,没什么不妥。
沈明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
桂花酒。杯子里的酒液清亮,浅琥珀色,桂花的甜香从杯沿飘过来——和别的桂花酒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沈明珠闻到了。桂花香底下,压着一丝极细的苦味。跟昨晚在酒窖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来了。*
她接过杯子。手指触到杯壁的时候感觉到了酒液的温度——微微的凉,是窖藏酒特有的温度。桂花香气在鼻尖散开。甜。甜底下那层苦。
*大嫂亲自端给我——这面子给得够大的。不过嫂嫂,你这杯酒,我可不敢独享。*
沈明珠没有喝。
她端着杯子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那种温婉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笑。转身,目光越过周氏的肩头,落在了站在周氏身后伺候的碧桃身上。
碧桃瘦高个,穿一件青碧色比甲,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很安静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个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