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17章 中秋宴后（第1页）

中秋次日，沈明珠在账房里对账。

大嫂称病不出——这个"病"来得比上回还快。昨晚还活蹦乱跳地在宴席上给人下药，今早就"头昏目眩不能起身"了。翠屏一大早就从厨房带了消息回来，说碧桃昨晚跑了七八趟茅房，到最后腿都是软的，今天早上还下不了床。大房院里一大早就煎药熬粥，忙得鸡飞狗跳。

"大嫂今天一早派人去找老太太了，"翠屏磨着墨，嘴巴没停，"说是要跟老太太禀报管家账目的事。"

沈明珠手里的笔没停。她在核对一笔采买账——城南李记豆腐坊上个月的供货记录，账面写的是"每月二十两"，实际付款是十四两。差额六两。

*大嫂昨晚丢了面子，今天就要找场子。连一晚上都等不了。急了就容易犯错。不过她这次选的方向倒是有意思——不攻我昨晚的宴席，攻我的账目。宴席我没出纰漏她攻不动，账目嘛……她以为我是刚接手的新人，账还没理顺。可惜她不知道，我从第一天就在查。*

她把笔放下来。从桌案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裹的册子——这是她自己核查的账本。从接手管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把大嫂报给老太太的账本逐条重新核过。两本账放在一起看，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她用朱笔标了红。标了红的地方有二十三处。

翠屏看了一眼那本账册，咽了口口水。"小姐，大嫂是要——"

"她要先告我的状，说我的账不清楚。"沈明珠把册子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我让她看清楚，到底是谁的账不清楚。"

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小姐的套路——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

正厅。午时。

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大嫂周氏坐在左手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袄裙，脸上的脂粉比昨晚淡了许多，嘴唇还带着点苍白。演的是"抱病前来、忧心忡忡"的戏码。二嫂坐在右边，嗑着瓜子，一副旁听的样子。沈明珠坐在末席。

周氏先开了口。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刻意压低的，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

"弟妹接手管家一个月了，姐姐一直想帮着理一理，只是身子不好拖到了今天。"她顿了一下，看了老太太一眼。"账目有些事不太清楚的地方，姐姐担心是不是弟妹年纪轻不经事，想帮她核一核。"

话说得好听。"不太清楚"四个字是重点——翻译过来就是沈明珠管家有问题，账做得有猫腻。

沈明珠没有急着辩解。

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入口清冽。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一个小动作，是她在整理思路。

"嫂嫂说得对，账目确实有些不清楚的地方。"

周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不是明珠的账不清楚——"沈明珠从袖子里拿出两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一本是大嫂报给老太太的，封面写着"中馈总账"四个大字。一本是她自己核查的，封皮是蓝布，比大嫂那本薄了不少。"是嫂嫂之前报给老太太的账，跟实际的数对不上。"

周氏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

沈明珠翻开第一本账册。"第一条，虚报菜价。"

她指着账面上的一行字。"大嫂账上写的白菜每斤八文。"她翻到自己的账册。"城南李记菜铺的实际售价是每斤三文。差价五文。"她又翻了一页。"豆腐每块十二文，实际市价四文。差价八文。鸡蛋每篮二百文，实际一百二。差价八十文。"

一条一条念下来。语气不快不慢，像在念课文。每念一条就翻一次账册——大嫂的账本和她的账本并排对照，数字清清楚楚。

周氏的手开始在膝盖上收紧。裙子的布料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

"差价去了哪里？"沈明珠把账册放下，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采买管事孙福的口供——不是口供，是他自己写的采买流水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次采买按市价付款，多出来的钱交给了大少奶奶院里的碧桃。"

她把那张纸推到桌上。孙福的字歪歪扭扭的——采买管事不识字，这张纸是他口述让铺子里的伙计代写的，底下按了手印。

周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第二条，克扣月例。"

沈明珠翻开账册的第二部分。"各房丫鬟婆子的月例银子是大嫂经手发的。账上写的数字和实际到手的不一样。"她举了个例子。"三房的二等丫鬟翠屏，每月应得五百文，实际只拿到四百文。"

翠屏站在她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圆脸上的表情从"旁听模式"切换到了"原来我被坑了"模式——眉毛竖起来了。

"二房的丫鬟更惨，少了两成。"沈明珠翻到下一页。"差额加起来，每月十三两六钱银子。一年就是一百六十三两。"

周嬷嬷站在周氏身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月例银子是她和碧桃一起经手的——碧桃负责发，她负责记账。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差额都有去处。现在沈明珠把这些数字一条条念出来，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第三条，以次充好。"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厅中央。她让翠屏把带来的一个包袱打开——包袱里是四床被面。绣工粗糙，线头没剪干净，绣的花歪歪扭扭的。

"账上写的是苏绣被面四床，每床三两二钱银子。实际送来的被面是普通绣工，绣坊的人验过了，最多值一两。"她把一床被面递给老太太。"祖母您看看这绣工。"

老太太接过去，手指在被面上摸了摸。线头扎手。她没说话。

"四床被面，账面十二两八钱，实际四两。差价八两八钱。"

沈明珠把账册合上。"虚报菜价、克扣月例、以次充好。三条线加起来，一年贪墨不下二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