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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除夕守岁（第1页）

正房的灯烛点到最亮的一档，八仙桌拼成两张长案，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当中一只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底的枸杞和红枣翻滚着浮上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沉香手串搁在手边，精神比往常好。大嫂周氏坐在老太太右手边，殷勤得过了头——一会儿给老太太夹菜，一会儿给二房嫂子布汤，嘴里的吉祥话一串接一串。二嫂笑着接了，又顺手给沈明珠夹了一筷子红烧肘子："三弟妹尝尝，今年厨上的手艺比往年都好。"

沈明珠笑着道谢。

*二嫂这筷子肘子夹得可真有讲究。先给我夹，不先给大嫂夹——这是故意让大嫂不舒服。大嫂管家的时候二嫂可没这么亲热，现在管家权到我手上了，二嫂就开始拉拢了。一筷子肘子，三房的站队试探。我要是接得太热络，她下回就得寸进尺；我要是冷淡了，她就去找别的路子。所以我笑着吃了，不多说，也不少说。*

大嫂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嘴里说着"老太太多吃鱼，年年有余"。老太太接了，没吃，放在了碟子边上。

*老太太没吃大嫂夹的鱼。——是巧合还是有意？大概有意。年礼的事之后，老太太对大嫂的态度就变了。不是冷，是淡。淡到连一筷子鱼都不想接。但面上还是接了——老太太做事从来不做绝。*

老太太看着一屋子人，慢悠悠开了口："今年好，人齐。"

没人接这话。大嫂的笑容在脸上多停了一瞬，二嫂低头喝汤。三房这边沈明珠和顾昀都没吭声。老太太也不在意，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羊肉涮进火锅里，涮了三下捞出来，慢慢嚼着。

沈明珠在心里把老太太这三个字翻了个面。*人齐。什么叫人齐？大嫂的笑容撑不到眼尾，二嫂的话里三句有两句在打听三房的事，二叔跟前年的账还没对清，这叫齐？不过老太太说齐就齐吧。老太太说齐的时候看的不是人，是这个家。她要的是"这个家还在"，不是"这些人都在笑"。*

二叔端着酒杯跟大房的兄长碰了一下，说了句"大哥新年好"。大房的兄长笑着应了，但眼神往沈明珠这边飘了一下——大概是在打量这个接管了中馈的三弟媳。沈明珠假装没看到，低头喝汤。

二房的庶子倒是活跃，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跟旁边的丫鬟开玩笑。二房太太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他收敛了一点，但没两分钟又开始说笑。

*二房庶子这个人——大概是侯府里最没心眼的人。喝了酒就忘乎所以，在老太太面前也敢跟丫鬟嬉皮笑脸。二房太太管不住他，也懒得管。二房上下大概只有柳如烟一个清醒的人——可惜她的清醒用在了别的地方。*

铜火锅里的汤底越煮越浓，枸杞和红枣都煮烂了，汤色发红，甜味渗进了每一筷子涮过的肉里。沈明珠夹了一片豆腐放进去，涮了两下捞出来，豆腐吸了汤汁，又烫又鲜。

*大房的兄长在打量我。——大概是大嫂回去诉过苦了。大嫂回娘家的时候不知道说了多少我的坏话。不过大房的兄长是个明白人，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他不会当着老太太的面说什么。*

铜火锅的热气把桌上几个人的脸都蒸得模模糊糊的。顾昀坐在沈明珠旁边，筷子不怎么动，偶尔夹一筷子菜，吃了，又放下。二叔隔着半张桌子跟他说话——说的什么沈明珠没听清，大概是问他年后跟谢家公子的酒局。顾昀笑嘻嘻地答了几句，语气吊儿郎当的，二叔摇了摇头。

年夜饭吃完，各房起身告退。老太太叫住了沈明珠。

"明珠今晚不用在跟前伺候了，回去守你们的岁吧。"

沈明珠欠身应是。老太太又看了顾昀一眼，补了句："你也去。"

顾昀笑嘻嘻地应了。大嫂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二嫂倒是凑过来说了句："三弟妹和三弟感情好，守岁就该两个人守。"沈明珠笑了笑没接茬。二嫂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在打探——她想知道三房两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三公子不着调、三少奶奶一个人在家撑着"。

*二嫂的好奇心比大嫂的贪心还难对付。大嫂是明着来，我能挡。二嫂是软着来，笑嘻嘻的，你挡了倒显得你不近人情。——所以我笑了笑，不接茬。让二嫂自己猜去。*

从正房出来，冷风迎面扑过来。沈明珠打了个寒噤，把斗篷拢紧了些。远处的爆竹声已经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顾昀走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小院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影子在墙上摇来摆去。

"老太太今晚话不多。"顾昀说。

"嗯。"

"但她看你的时候笑了。"

沈明珠没留意这个。她回头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一下——老太太看着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顶多是嘴角往上歪了歪。

"老太太对你好。"沈明珠说。

"老太太对谁都好。"他停了一下。"对你不太一样。"

沈明珠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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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安静得很。翠屏已经把暖阁收拾妥当了——地龙烧了一整天，地砖烫脚，一进门热气就扑过来。桌上摆着年夜饭端回来的几碟剩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粗瓷杯子。

翠屏又端了一碟年糕进来，上面浇了红糖汁，冒着热气。

"小姐快坐，外面冻坏了吧。"翠屏一边说一边替她解斗篷。

沈明珠在暖阁的地毯上坐下来，靠着软枕，把绣鞋脱了只穿袜子踩在地砖上。地砖烫得脚心发热，她缩了一下。

"你也去吃吧，厨房肯定还给你留了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