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26章 新年（第1页）

翠屏给她梳头的时候手重了两下。

"你轻点，扯头皮了。"

"对不起小姐，我手冷。"翠屏搓了搓手，重新拿起梳子。嘴上没停。"小姐昨晚和姑爷守岁守到什么时候？我起来添炭的时候看暖阁还亮着灯。"

沈明珠没答她。

翠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发髻盘好，挑了一支白玉簪子要往上插。沈明珠看了一眼——那是顾昀送的那支，簪头雕了云纹的。她从妆台上另拿了一支素银的递过去。

"换这个。"

翠屏接过去，嘴撇了一下。大年正月初一拜年，各房少奶奶都得穿新衣戴新饰。沈明珠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比甲，配月白马面裙。不张扬，但料子是入冬后新裁的，针脚细密，褶皱比谁都整齐。

出了小院往正房走。廊下的灯笼还没撤，红彤彤的，在正月初一的晨光里显得有点旧了——挂了一整个腊月，纸面都起了毛边。路上碰到几个丫鬟婆子互相拜年，叽叽喳喳的，手里还端着给各房送的年点心。翠屏跟一个面熟的婆子打了个招呼，那婆子说："三少奶奶新年好啊，今儿穿得真精神。"沈明珠笑了笑，没停步。

*大年初一，全府上下都在拜年。面上的功夫谁都会做。但面下是什么，只有各人自己知道。*

正房里人已经到齐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沉香手串照例搁在手边。大嫂周氏穿了件绛红的新袄，绣着金线牡丹，领口缀了一圈白狐狸毛，笑得跟朵花似的。二嫂穿了一件湖蓝的，配着赤金头面，带着一屋子二房的人来拜年。

沈明珠和顾昀到的时候排在最后。三房在侯府辈分最小，拜年也排在最后面。顾昀笑嘻嘻地给老太太磕了头，说了句"祖母福寿安康"。沈明珠行了礼，说了几句得体的吉祥话。

老太太笑眯眯地受了，从身边的匣子里拿出压岁钱来发。每人一份，红纸包着。发到二嫂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发到柳如烟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老太太那个眼神——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点棋子。她看二嫂的时候目光多停了半拍，是防着二房。看柳如烟的时候也停了，那是在看什么？老太太看人的眼光比谁都毒，她停下来的那些人，都是她在意或者在防的人。*

拜完年，老太太留众人喝了碗元宵汤，就挥手让大家散了。

沈明珠喝元宵汤的时候坐在末座，碗里的元宵小而圆，甜汤里飘着几粒桂花。她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扫了一圈——二嫂在跟身边的丫鬟小声交代什么，嘴角带着笑但眼神不在笑。大嫂在老太太跟前殷勤地添茶，添了两次，老太太第二次摆手说够了。柳如烟坐在二嫂身后的角落，捧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元宵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屋子人，各怀各的心思。大嫂忙着讨好老太太，二嫂忙着盘算自己的棋，柳如烟忙着扮演她的隐形人。——只有三房最清闲，也最没存在感。挺好。没存在感才安全。*

从正房出来，各房分头走。沈明珠先去东厢给大嫂拜年。

大嫂的屋子收拾得格外齐整，博古架上新添了一对汝窑的花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仿的，摆在那里撑场面。大嫂拉着沈明珠的手，笑得热络："弟妹这一年辛苦了，姐姐看着都心疼。过了年可得好好歇歇，别累坏了身子。"

沈明珠笑着说："嫂嫂才辛苦，家里大小事情都要嫂嫂操心，我不过是打打下手。"

大嫂的笑容在脸上多停了一瞬。"打打下手"这四个字扎了她一下——管家权从她手里转到沈明珠手上，这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但大嫂到底是做惯了场面的人，笑容只僵了半拍就圆回来了。

"弟妹太谦虚了。"大嫂拍了拍她的手。"你管得比我好，老太太都夸了好几回了。"

大嫂说完又加了一句："对了，弟妹，年夜饭那道松鼠鱼是你让厨房做的吧？老太太吃了两块，夸了好几句呢。弟妹在吃食上确实有心得。"

这话表面上在夸她，底下藏着刺——年夜饭是沈明珠操持的，大嫂提松鼠鱼是在提醒：你管着年夜饭，我连道菜都插不上手。

*大嫂这个人，夸你的时候你得多听两层。她说"你在吃食上有心得"，意思是"你也就管管厨房了"。行吧，管厨房也是管家的一部分，我不跟你计较。*

沈明珠笑着说："嫂嫂过奖了，那道鱼是厨房自己的手艺，我就是打了个下手。"

大嫂的笑容又僵了半拍。——"打下手"这三个字从沈明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堵她。

沈明珠没接话。夸不夸的她心里有数，大嫂心里也有数。两个人都清楚这话里的水分，但面上还是要笑着。临走的时候大嫂塞了一包松子糖给她，说是南边亲戚送来的。沈明珠接了，道了谢。出了东厢的门，翠屏接过去闻了闻。

"小姐，这能吃吗？"

"当然能吃。大嫂再恨我也不至于在糖里下毒，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沈明珠把糖递给翠屏。"你吃吧。"

翠屏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嗯，还挺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大嫂送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从东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西厢走。正月初一的天阴沉沉的，昨夜的雪化了一半，廊下的石板上湿漉漉的。翠屏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大嫂今天那身衣裳也太张扬了，金线牡丹，她怎么不直接穿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