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侯府里的气氛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墙根底下的青苔,一点一点长出来。先是下人们看沈明珠的眼神不对了——以前是恭敬中带着讨好,现在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有打量的味道,有躲闪的味道,还有一种"看你还得意多久"的味道。
厨下的婆子在背后嘀咕。声音不大,但翠屏的耳朵灵,听了个一字不差——"一个罪臣的女儿,凭什么管咱们侯府的家"。
翠屏气得脸都红了。回来跟沈明珠学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沈明珠没吭声。手里拿着账本,一页一页翻。
采买的张婆子更直接。沈明珠三天前交代她采买的棉布和丝线,拖了两天才送到。送来的时候还缺了两匹——"布庄说没了,过两天再补"。
翠屏跑去跟张婆子理论。声音从院子里传到垂花门外面。
沈明珠叫人把她叫回来了。
"你跟她吵有什么用?她背后有人。"
"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欺负?"
"等。"
翠屏不说话了。但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一只憋了气的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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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越传越广。
从下人传到各房。从各房传到外头。版本也越来越离谱——"三房少奶奶是罪臣之女,冲喜才嫁进来的""一个冲喜的少奶奶管得也太宽了""她爹犯了事被关在边关,她还有脸在侯府当家做主"。有些话沈明珠听了只是笑笑。有些话——比如提到她爹的那些——她笑不出来。
*我爹犯了事。我爹犯了什么事?他守了二十年的边关,吃了二十年的粗粮,穿了二十年打了补丁的棉甲。他犯的最大的事就是不肯跟贪官同流合污。到头来被人扣了个"罪臣"的帽子。现在连侯府的下人都在嚼他的舌根。*
大嫂周氏表面上不说什么。请安的时候照样笑着跟沈明珠打招呼。但沈明珠看得出来她在偷着乐——大嫂的嘴角有一种压不住的弧度,像是含着一颗糖。
*这些谣言里有大嫂推波助澜的痕迹。二房的人说"罪臣之女",大嫂的人加一句"冲喜进来的"。两边配合得挺好。大嫂这个人,从来不肯自己脏手,永远借别人的刀。*
二房那边更直接。二房嫡子顾显的媳妇在路上碰到沈明珠,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弟妹管家辛苦了,不过有些事还是量力而行的好。"
沈明珠面不改色地接了。"多谢嫂嫂提醒。"
走远了之后翠屏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沈明珠没回头。
*谣言这种东西,堵不如疏。我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跟下人吵——丢身份。跟各房辩——没人信。我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有分量的人。替我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但我不能去求。求来的话没有分量,反而显得我心虚。得是那个人自己愿意说。*
沈明珠回屋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谁能说这句话?大嫂不可能。二嫂不可能——她巴不得我倒霉。二叔不可能——他不管内宅的事。老太太。只有老太太。但老太太会替我说话吗?*
她把茶杯放下。想了想。
*会的。不是因为疼我。是因为管家权是老太太亲手交给我的。否定我就是否定老太太自己的决定。老太太一辈子最在意的事是这个家不能乱。她不会允许有人挑战她的权威。*
*所以我只需要等。等谣言传到老太太耳朵里。等老太太自己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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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家宴。
全府上下都到了。饭厅里两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老太太坐在上首,慢慢地喝着汤。各房的人都在。
气氛微妙。
有些人在偷偷看沈明珠——那种"你还好意思来"的眼神。有些人故意不看她——那种"我不想跟你沾边"的姿态。大嫂周氏跟二嫂坐在一起,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二房嫡子顾显跟他媳妇坐在一处,顾显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说话声音很大。
沈明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夹菜、吃饭、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