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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谈(第1页)

夜深了。

翠屏在外间睡得沉,偶尔翻个身嘟囔两句梦话。沈明珠坐在床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从袖袋里拿出来,摆在膝盖上。

父亲的密信,纸页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城南张记布庄的账本抄件,字迹是她自己的,工整但带着一点匆忙。那块暗纹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的纹路她摸了无数遍也没摸出到底是什么图案。

她把密信展开。父亲的字她认得——笔力很重,撇捺都带着将门的力道。"侯府三公子,可信。"六个字。父亲一辈子没写过几封家书,她手里这封可能不是家书,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小的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握着她手写的第一个字是"沈"。他当时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将门女儿要认得字,将来不吃亏"。父亲很少讲大道理,大部分时候就是一句话扔给你,自己去琢磨。

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好,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出了门。

走廊上的灯笼已经全熄了。月亮挂在屋檐上头,不圆,缺了一个角,但光够亮,把青砖地照得泛白。秋夜的风凉下来了,带着桂花的尾香和泥土的涩味。

她走到院子里停了一瞬。三房的院子不大,几步就到书房门口。但今晚这几步路走得格外长——每一步都像是在往一个不确定的方向靠近。她想起第一次进侯府的那天,走的也是这条走廊,那时候她只觉得青砖太凉了。现在青砖还是凉,但她已经不觉得了。

沈明珠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外衫下摆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住了。心跳比平时快,但呼吸是稳的。在边关那会儿,父亲带她去看过夜袭前的准备——士兵们在出发前也是这样安静地站一会儿,然后就走。

*我现在的心情大概跟他们差不多。敲门就等于出发。*

她抬手敲门。三下。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顾昀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旧衣,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桌上摊着几张纸和一本翻开的书——沈明珠扫了一眼,是本《武经总要》,不像消遣读物。页面上还有墨迹未干的批注,看来他在这张桌前坐了很久,不是什么"睡不着翻翻闲书"的状态。

他看到她的表情愣了。

不是纨绔式夸张的"哎呀娘子怎么还不睡",而是一个真实的、没来得及遮掩的愣——眉毛微微挑起,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有话跟你说。"沈明珠说。

顾昀侧身让她进来,然后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刚才在门板上停的那一息——是在想怎么把门关好,还是在想这扇门关上之后会发生什么?*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沈明珠心想这四个字挂在他书房里简直是讽刺。灯台上点了两根蜡烛,光线够用但不算亮。两人隔着书案坐下来,中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沈明珠从袖袋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书案上。

密信。账本抄件。令牌。

顾昀的目光从三样东西上扫过去。在密信上停了一瞬,在账本抄件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令牌上。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很平静,但沈明珠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手指收拢又松开,像是想拿什么又忍住了。

*他认识这块令牌。也许这块令牌本来就是他的。*

她先开口,没有绕弯子。

"你爹是城南张记布庄的股东。这个布庄每月从侯府支走近千两银子,去向不明。你知不知道?"

顾昀看着那张账本抄件,没马上说话。灯芯轻轻噼了一声,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知道布庄有问题。"他说。声音不像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平而稳,像换了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股东。或者说——我刚知道。你查出来的。"

沈明珠盯着他的眼睛。灯光下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没有闪躲,没有游移。和那天茶里加盐时面不改色的防备不一样——现在他没有在防她。

*他在说实话。至少这一句是实话。*

"你怎么知道布庄的事?"他反问。

沈明珠把来龙去脉说了。从理清大嫂留下的烂账开始,发现城南张记布庄的月银记录。然后二房赌债闹上门,老太太下令全府清查。她在清查中发现布庄的记录在二房私账上也有,金额对不上。托人查了布庄的底细,查出化名"陈三"的股东——对比侯府书房里见过的定安侯私人印鉴,确认了身份。

她说话的时候顾昀一直在听。没有打断,偶尔点一下头。等她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

"你比我以为的厉害。"

沈明珠没接这句夸。她坐直了,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顾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把头上的逍遥巾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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