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睡踏实。
他闭着眼,刻度在缓慢恢复——每恢复一秒,他的寿数就短一截,但他没办法。修钟人这行,刻度是用命填的,空的时候它自己慢慢涨回去,涨回来的每一格都是拿寿命换的。他靠在墙上,右手的灼伤痛感在药劲退了之后又开始跳,一下一下,跟心跳不同步。
地下室里很安静。阿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爬上去帮老郑准备路上的东西,上面偶尔传来轻响。苏眠夜坐在他对面的木箱上,没睡。
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浅了,隔很久才一次,不像在睡觉。他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在看什么?他不知道。可能在看他,可能在看墙上那只停了的旧钟,可能在看油灯跳跃的火苗。她的眼睛在黑暗里能看见东西——至少比他看得清楚,紫瞳在暗处会泛一点微弱的光,他之前在暗格里就注意到了。
他眯了一会儿,半睡半醒之间,被一阵极轻的金属声吵醒。
不是钟摆。是更细的声音——像一只指尖轻轻碰在金属表面上。
他睁开眼。
油灯的火苗快烧到底了,光很暗,地下室里大部分是阴影。苏眠夜不在木箱上了。
他瞬间清醒,手摸向短刀——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墙根下,站在那只停了的旧钟前面。
那只老郑挂在墙上的旧钟——外壳是铜的,锈得发绿,钟面蒙了一层灰,指针停在三点整的位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木箱上下来了,站在钟前面,抬着头看。她没有碰钟——指尖距离钟面还有一寸,停在那里,像在感受什么。
她的银发从肩膀上垂下来,阿雀给她绑的红头绳在暗光里像一点快要灭的炭火。发梢的蓝光比平时亮一点——是好奇的时候才会亮的那种程度。
陆沉没出声。他靠在墙上看她。
她看了那只钟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截,久到上面老郑和阿雀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了——大概他们也歇下了。地下室里只剩下她的呼吸(还是那样浅,间隔很长)和旧钟一动不动的指针。
然后她转过头来。
她看见他醒了,但没惊讶——她大概早就知道他在看。她的紫色眼睛在暗光里像两颗冷玻璃珠,里面映着油灯最后一点火苗。
"陆沉。"她叫他。声音很轻,怕吵醒谁似的。
"嗯。"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只钟。"那是什么。"
"钟。"
"它不走。"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坏了。"他说,"老郑修了一半没修完。"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会儿。"三点。"她说。她读出了钟面上的数字——她认识数字,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可能是看他修钟时的刻度表,可能是看通缉令上的编号,也可能是她天生就认得。钟对她来说大概就像母语。
"三点是什么意思。"她问。
"时间。"陆沉说,"凌晨三点。夜里最深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瞳孔里的指针在慢转——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转速是思考的转速,不是警戒也不是恐惧。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说,"大概也是这个时间。"
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这个。但夜里太静了,她站在坏钟前面问他三点是什么意思,他脑子里就浮出来那个画面——永夜区边缘的废墟,灰烬在脚下没声音,他举着火把照见裂隙前那团银白色的光,光慢慢聚成一个女孩的形状,抬头看他。
那时候大约也是三点。天最黑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他。紫色眼睛里的指针停了半秒——停住,是震惊或者触动的意思,他已经开始学会读她的眼睛了。
"第一次。"她重复这个词,像在确认一个坐标。
"嗯。"
她又转回去看那只钟。钟面上的时针和分针稳稳地停在三点的位置,像被钉死在那个时刻上。她抬起手,这一次她碰了钟面——指尖落在三点的位置,灰尘被她指尖的温度(她的手指是冰的,比地下室的空气还冷)激得扬起来一点,在暗光里打了个转。
"名字是什么。"
她突然问。
陆沉没反应过来。"什么?"
"名字。"她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阿雀叫阿雀。老郑叫老郑。你叫陆沉。"她顿了一下,"名字跟编号有什么区别。"
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