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半,阿雀追上来了。
陆沉最先听见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喘气声。很急,很短,像一只跑炸了肺的小动物在废墟里连滚带爬。他手按在刀柄上,把苏眠夜往身后一拽,老郑也停下脚步,回身摸刀。
然后灰烬里冒出一个脑袋。
乱蓬蓬的头发,灰头土脸,脑门上一道蹭出来的血印子,背上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布包——是阿雀。她从一道塌了半面的墙后面钻出来,看见他们,先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腰,叉着腰,瞪着陆沉。
"你、你们——"她喘得说不出整句话,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灰的痰,"走也不叫我!"
陆沉皱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标记啊!"阿雀把裤腿挽起来给他看——膝盖上全是擦伤,血渗出来和灰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郑老头教过我,你们走的路线他在墙上画了记号。我一路找过来的——你们跑得也太快了!"
她把大布包卸下来往地上一放,包袱皮散开:干饼、腌肉条、两个水壶、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陆沉留在住处的修钟工具包。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临走太急没顾上拿,皮面上还留着他刀刻的记号。
"你回去。"陆沉说。
"不回。"
"第七街区现在到处是钟塔的人。"
"所以我才不回!"阿雀拔高了声音又自己压下去,左右看了一眼,"你们前脚刚走,那帮穿白衣服的就进了街区,挨家挨户搜!我躲在煤棚里亲眼看见的——他们踹了你家的门,翻了个底朝天!还去了郑老头的酒馆!"
老郑脸色沉了沉。
"我回去不就是往刀口上撞?"阿雀理直气壮,又看了一眼苏眠夜,声音软下来,"而且白发姐姐需要人照顾。"
她伸手戳了戳陆沉的胳膊。
"你一个大老粗懂什么。你会给姐姐梳头吗?你知道她围围巾绕几圈才不会滑下来吗?"
陆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郑蹲下来把阿雀的包袱重新扎好,粗糙的手指把打结的地方一个个拉紧。
"她跟着你们走。"老郑说,"这丫头留在第七街区,两边都能拿她做人质。跟着你们反而安全。"
他看了一眼天。"走吧。商队不等你。"
阿雀偷偷冲陆沉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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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入口在一片塌得看不出原貌的厂房底下。地面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盖子,老郑拉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铁梯往下没入黑暗。潮湿的冷风从洞口涌出来,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吹得阿雀打了个哆嗦。
三辆改装板车停在旁边,七八个汉子蹲在边上抽烟啃干粮。商队头儿是个独臂中年人,姓马,别人叫他马老六。他看见老郑,独臂抬了抬算打招呼,目光扫过三人,停了两秒。
"三个?"
"我留下。"老郑说,"这三个。钱老规矩。"
马老六扫了苏眠夜一眼——她裹着陆沉的外套,头发藏在连帽里,脸上围了围巾,只露出墨镜和一截苍白下巴。"病人?"
"我妹。"陆沉说,"染了灰病,见不得光。"
灰病是末世常见的病,接触灰烬太多的人会得,皮肤发白、怕光、咳血。理由足够。马老六没多问。在商路上,每个人都有不能见光的理由。
该交代的路上已经说过——到第五街区找谁、怎么接头、暗号是什么。老郑说话不啰嗦,一件事交代两遍。
真正到了告别的时候,他没什么话了。
他站在车边看着陆沉,抬起手,在陆沉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手掌粗粝,拍在肩上结实得很。
没说"保重"。没说"小心"。就那么拍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苏眠夜。
苏眠夜站在车边,围巾拉到鼻子下面,墨镜后面的紫色眼睛看着他。她抬起手,把腕上阿雀给的红头绳一圈一圈解下来,递到老郑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声音被围巾闷住一半,"保护你。"
阿雀教过她——把绳子系在在乎的人手上,那个人就不会走丢。她当时不懂"在乎"是什么意思,也不懂"走丢"是什么感觉。但她记得阿雀说这话时眼睛亮闪闪的,阿雀说这叫"礼物"。
她在学。学送礼物。学说"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