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站在密室阴影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玉牌温润的边缘。窗外雨已停,月光从云缝中漏出,在庭院积水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他想起沈溪云此刻应该正在灯下奋笔疾书,想起墨老工坊里那些逐渐成型的净水装置,想起北方那些正忍饥挨饿向南涌来的人潮。然后,他想起柳承嗣在烛光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赵元启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与恐惧。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就位。而他需要做的,是在对手落子之前,看清每一条线的走向——尤其是那些藏在阴影里,淬着毒的线。
他吹熄蜡烛,密室陷入黑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云澜已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戴着斗笠,从萧府后门悄然离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侧的店铺还未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带着面食的甜香。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京郊一处隐蔽的田庄。
这里是萧家多年前购置的产业,位置偏僻,周围都是农田,只有一条土路与外界相连。田庄占地二十余亩,中间是几间青砖瓦房,四周建有围墙,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萧云澜下马,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院子里,景象截然不同。
左侧空地上,立着一架半人高的水车模型。木制的叶片被打磨得光滑,轮轴处涂着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水车旁,一个简易的木制水槽里,清水正被叶片带起,哗啦啦地流进下方的蓄水池。水流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某种韵律感。
右侧屋檐下,摆着几个陶缸。缸体半埋在地下,缸口覆盖着多层细麻布,麻布上铺着不同粗细的河沙、碎石和木炭。一个年轻匠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桶浑浊的泥水倒入最左侧的缸中,泥水穿过层层过滤,从最右侧的缸口流出时,已变得清澈透明。
空气中弥漫着几种奇特的气味——有矿物粉末的土腥味,有草药熬煮的苦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院子角落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熬煮着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蒸汽升腾,在晨光中形成朦胧的雾柱。
“大公子来了。”
墨老从正屋走出,身上沾着木屑和炭灰,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他身后跟着萧云澈——少年穿着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萧云澈快步上前,将图纸展开,“您看,这是昨晚我和墨老算出来的新水车尺寸。如果按这个比例放大,安装在京郊那条小河上,一天能灌溉的田地,能比现在用的龙骨水车多三成!”
萧云澜接过图纸。纸上画着精细的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他目光扫过那些计算过程——杠杆原理、水流速度、叶片角度、传动效率……虽然用的是这个时代的术语,但核心思路,已隐隐触及了物理学的门槛。
“这是你自己算的?”他看向弟弟。
萧云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大部分是墨老教的,我只是……试着用您说的那种‘找规律’的方法,把几个公式串起来了。”
墨老在一旁笑道:“二公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这水车模型,我们试了七种叶片角度,最后选定这种斜三十度的,带水量最大,又不容易被杂物卡住。”他走到水车旁,手指轻轻拨动一片叶片,“您看,这轮轴处加了铁箍,比纯木的耐用。还有这传动杆,我们用了榫卯加铁钉,既牢固,又方便拆卸维修。”
萧云澜走近细看。水车模型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匠人的用心——木料选的是硬木,纹理细密;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就能牢牢固定;叶片边缘被打磨成弧形,减少水流阻力。他伸手摸了摸轮轴,触手光滑,没有毛刺。
“花了多少银子?”他问。
墨老搓了搓手:“木料是从旧家具上拆的,没花钱。铁箍和钉子花了二两。主要是人工——我和两个学徒,忙活了五天。”
萧云澜点头,走向那些滤水缸。
年轻匠人连忙行礼:“见过大公子。这滤缸是二公子想的法子——他说,水从脏变净,得一层层来。最上面铺细沙,拦住大颗粒;中间铺碎石,拦住小颗粒;最下面铺木炭,能吸掉异味和杂质。”他舀起一瓢过滤后的水,“您尝尝,跟井水一个味儿。”
萧云澜接过水瓢。水很清,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抿了一口,水质清冽,没有土腥味,也没有河水的浑浊感。他放下水瓢,看向灶台上的铁锅:“那是什么?”
“土农药。”萧云澈抢着回答,“我和墨老翻了家里的农书,又问了几个老农,试了十几种方子。最后这个,是用硫磺粉、石灰、还有几种苦味草药熬的。我们试过了,洒在菜叶上,虫子吃了会死,但人碰了没事,雨水一冲就掉。”
墨老补充道:“就是味道难闻了些。不过庄稼汉不在乎这个,能保住收成才是正经。”
萧云澜走到灶台边。铁锅里的液体已熬得浓稠,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他用木勺搅了搅,液体粘稠,拉起丝来。
“试过效果了?”
“试了。”墨老从墙角拎过来一个竹笼,里面关着十几只蝗虫,“昨天抓的,饿了一天。今早喂了沾过药水的菜叶,半个时辰后,全死了。”
萧云澜看向竹笼。蝗虫的尸体散落在笼底,腿脚蜷缩,翅膀耷拉着。他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墨老和弟弟。
“这些东西,很好。”他说,“但光我们自己做,不够。”
墨老一愣:“大公子的意思是……”
“把这些成果,小范围展示出去。”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以你的名义,在匠人圈子里,在那些重视实务的寒门学子中。就说,背后有‘有志之士’资助,目的是‘以技艺利民生’。看看,能吸引来什么人。”
萧云澈眼睛一亮:“兄长是想……招揽人才?”
“是筛选。”萧云澜纠正道,“真正有本事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会明白它们的价值。而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或是别有用心的人,要么不感兴趣,要么藏不住尾巴。”
墨老沉吟道:“这倒是个法子。京城里,怀才不遇的匠人多的是。还有那些寒门学子,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家里又穷,若能有个正经事做,还能造福百姓,他们肯定愿意。”
“但要小心。”萧云澜看向墨老,“你是明面上的人,风险最大。展示时,只说这些是‘古法改良’,别提‘三才’,别提任何玄乎的东西。就说是老匠人的经验,加上读书人的计算,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墨老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田庄渐渐热闹起来。
墨老以“老匠人交流会”的名义,每隔三五天,就在田庄办一次小聚。来的都是他信得过的同行,或是同行引荐的朋友。起初只有七八个人,后来渐渐增加到二三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