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田庄里已经忙碌起来。
萧云澜站在院中,看着佃农们将新犁从库房里抬出来。犁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木质的辕杆泛着桐油的光泽,铁制的犁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金属质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料和桐油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鸡鸣犬吠,田埂上的露水还未散去,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大哥。”
萧云澈从屋里走出来,少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眼神里带着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准备好了?”萧云澜问。
“嗯。”萧云澈点头,深吸一口气,“墨老把所有的数据都复核过了,我也把讲解的要点又过了一遍。”
“不用紧张。”萧云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记住,你讲的是真知,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实学。那些官员若听不懂,是他们愚钝,不是你的错。”
萧云澈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我知道。大哥,我不怕他们刁难,我只怕讲得不够清楚,让乡亲们误会了新犁的好处。”
墨老从库房里出来,老人今天也换了一身整洁的布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新犁试用录”,里面是这几个月来,每一块试用田的详细记录——播种日期、施肥次数、灌溉水量、收割产量,甚至每天的天气变化都一一在列。
“大公子,二公子。”墨老走过来,将册子递给萧云澜,“所有的数据都在这里,老朽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虚假。”
萧云澜接过册子,翻开几页。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释,字迹工整清晰,每一处改动都有标注和日期。他能想象出,这几个月来,墨老和弟弟是如何在田间地头忙碌,如何一笔一划记录下这些数据的。
“辛苦墨老了。”他将册子递回去,“今天,就靠这些真凭实据说话了。”
辰时三刻,田庄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
萧云澜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三辆马车,车身上分别挂着工部、户部和京兆府的旗牌。后面跟着十几名差役,腰间挎着腰刀,步伐整齐。再往后,是一群看热闹的乡民,约莫有三四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篮子,像是刚从集市上赶过来。
马车在田庄门口停下。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里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倨傲和审视。这便是工部员外郎王秉文。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个胖乎乎的官员,穿着户部的褐色官袍,手里拿着个算盘,一下车就四处张望,像是在估算这田庄的价值。第三辆马车里出来的京兆府官员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腰间佩刀,一看就是常年在街面上办案的。
最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停在稍远的地方。车帘掀开,沈溪云走了下来。年轻的监察御史今天穿着正式的官服,深蓝色的袍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朝萧云澜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现场。
“哪位是萧家管事?”王秉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官腔。
萧云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萧云澜,见过各位大人。”
王秉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萧侍郎的长子?听说你们家弄出了个什么新犁,闹得满城风雨,连圣上都惊动了。今日我等奉旨前来查验,你可要好好配合。”
“草民遵命。”萧云澜神色平静,“新犁就在院中,请各位大人移步查验。”
一行人进了院子。
那些跟来的乡民也想挤进来,被差役们拦在门口。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妖犁?”
“听说用了这犁,耕牛都会生病……”
“嘘,小声点,官老爷在呢。”
萧云澜耳朵动了动,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格外灵活的汉子,正混在乡民中间,不时交头接耳。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不知握着什么。
柳家的人,果然来了。
院子里,三架新犁并排摆放在空地上。犁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王秉文走到第一架犁前,背着手,绕着犁转了一圈。他伸出脚,用官靴的鞋尖踢了踢犁辕,发出“咚咚”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