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盯着他的脸。从他端起茶杯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眨过眼。
什么也没发生。他的眉头没皱——连一条细纹都没出现。嘴角没抽——保持着一个浅浅的弧度。表情纹丝未动,仿佛喝的是山泉水。他甚至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还大,咕咚吞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茶碗的时候还咂了咂嘴——"娘子今日的茶点得格外好,清香回甘。"
回甘?那碗茶咸得能腌咸鱼,你跟我说回甘?
*这人味觉是死了吗?我在边关长大,什么苦头没吃过——苦菜、硬饼、带沙子的水——那碗茶端起来我自己都不敢喝,冲鼻子就是一股咸味。他两口喝完了还说回甘。要么他的舌头跟常人不一样,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茶是什么味道。不在乎的人只有一种:忍耐力被训练过的人。什么训练需要忍咸?军队的长途行军,密探的野外蹲守——环境恶劣的时候,吃喝不是享受,是维持机能的燃料。不讲究口感,只讲究能不能下咽。*
沈明珠笑了笑:"夫君喜欢就好。"
顾昀喝完茶就要走。他转身的时候逍遥巾又歪了一点,这次是左边比右边低了。沈明珠倚在门框上,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做出一副闲聊的姿态。手指拈着门框上的一根木刺,很随意地抠了一下。"对了夫君,我昨日听外头采买的婆子说,最近锦衣卫又在城里拿人了。好大的阵仗,半条街都封了。"
顾昀正系腰带。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也许只有一息的时间。腰带扣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食指停住了,拇指也没有继续往下按——整个手像被定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系,拇指推进扣眼里,"咔哒"一声扣上了。
"锦衣卫拿人关咱们什么事?"他吊儿郎当地说,腰带系好了之后又拍了拍照面,拍的时候很用力,像是要把褶皱拍平。然后抬眼看了她一下,眼角带着笑。"娘子别操心这些,有那闲心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说完他就摇摇摆摆地出了门。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稍微慢了一拍——左脚迈出去之后右脚没有及时跟上,中间隔了半个呼吸的间隙。
沈明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院墙上爬的爬山虎叶子被他袖口蹭了一下,叶子还在晃动,人已经不见了。
*顿了一下。他顿了那一下。正常人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不会手停——对普通人来说锦衣卫就跟打雷下雨一样,是朝廷的事,是别家的事,跟他们没关系,听到了最多"哦"一声然后继续喝茶。只有心里有鬼的人身体才会比脑子先反应。顾昀,你系腰带那一下可比茶里的盐值钱多了。那碗茶值一撮盐,你那一下值一锭金子。*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第一步:茶里加盐——他面不改色。结论:此人忍耐力超常,绝非纨绔。
第二步:提锦衣卫——他手顿了一下。结论: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不是无关紧要的闲话。锦衣卫这三个字触发了他的肌肉记忆,大脑还来不及下达"装傻"的指令,手已经停了。
第三步——
"翠屏。"
"在呢!"翠屏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抓着擦桌子的抹布,抹布上沾着桂花糕的渣。
"过来。"沈明珠压低声音,招了招手,"你悄悄跟出去,别让他看见。记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别漏。"
翠屏瞪大眼睛,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小姐您让我跟踪姑爷?"
"小声点。"
"哦。"翠屏捂了捂嘴,然后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严肃起来的翠屏看起来格外可笑——眉头快挤到一起了,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正在执行军务的松鼠。"小姐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嘛。"
沈明珠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跑出了院门,在穿堂口停了半拍往两边看了看,然后往右拐了——心想:就是因为不放心才需要你办事的时候闭嘴。希望今天你的嘴和腿能同时在线。
翠屏走后,沈明珠回到屋里继续翻账本。她把城南张记布庄那条记录单独拎出来,又往前翻了两个月的账。每月固定支出,金额逐月递增——从最初的三两到后来稳定在八两。最初那次写的是"城南张记布庄·绸缎采买·八两",后面每个月都在涨——四两、五两、六两、七两。这不是采买的规律,正常的布匹采买不会每个月都涨价——布价有季节性波动,春秋贵夏冬贱,不可能每个月均匀上涨。更像是某种固定的"供奉",而金额递增说明对面的胃口越来越大。
她拿笔把这些数字抄在一张单独的纸上。从左到右排列——日期、金额、涨幅。涨幅不是匀速的,有时候一个月涨一两,有时候涨二两。
刚抄完,院门口就响了一阵脚步声。太快了。翠屏才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走路的速度也不像——翠屏走路是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拍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这个脚步声轻得多。
门被推开,翠屏站在门口,一脸心虚。脸上还挂着一个不尴不尬的笑,笑肌和愧疚肌在打架。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纸包上印了一圈红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回来了?"沈明珠放下笔。
"小姐……"翠屏低着头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桂花糖。"纸包放在桌上,包装纸窣窣响了两声。
"哪来的?"
"姑爷给的。"
沈明珠闭了一下眼。闭了两拍,然后睁开。"说吧。"
翠屏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她跟在顾昀后面出了侯府,猫着腰躲在大门后面的石狮子旁边,以为藏得很好——"我躲在石狮子后面,连气都不敢喘"。走到半条街外就被发现了,顾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走过来弯腰问她"翠屏啊,跟了我一路了,累不累"。翠屏当场就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小姐让我看看您去哪了"。
"你说了什么?"沈明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桌上的桂花糖纸都不动了。
"我说……小姐让我看看您去哪了。"翠屏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基本上只剩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