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姑爷就说来都来了,走,请你吃碗馄饨。"翠屏绞着手指,把两个食指绞成了麻花辫,"馄饨挺好吃的。虾仁馅的,跟上次给您端的那碗一样。他又帮我买了包桂花糖。在馄饨摊旁边那个杂货铺买的,那家铺子桂花糖比侯府门口卖的便宜两文钱。"
"所以你就拎着糖回来了。"
"嗯……"翠屏抬头偷看了她一眼,眼睛从下往上瞟,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在观察主人的脸色,"小姐,姑爷人其实挺好的。他请我吃馄饨的时候还给我多加了一份虾仁,那个馄饨摊老板说虾仁要加两文钱,姑爷二话不说就给了。他还说——"
"够了。"
翠屏的嘴闭上了。闭上之后憋了几息又张开了:"小姐,那糖您尝尝,挺香的。"
沈明珠看着桌上那包桂花糖。糖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叠得笔直,还扎了根红绳。红绳的结打得工工整整——不是翠屏能打出来的结。是顾昀打的。
*好家伙。我的间谍被目标策反了,用时不到半个时辰,成本一碗馄饨加一包桂花糖。还附赠一句"小姐让我看看您去哪了"——翠屏,你可真是我的好帮手,替我把底牌全亮给人家看了。这叫什么?赔了间谍又折糖。更精彩的是——他能在半个时辰内察觉有人跟踪、识别出是翠屏、决定策反策略、执行一碗馄饨加一包糖的友善收买。这套流程说明他对这类情况早有预案。一个真纨绔会随时准备好应对跟踪者的策略吗?不会。只有经常被人跟踪、或者经常跟踪别人的人,才会有这种条件反射式的反侦察手段。*
"翠屏。"
"嗯?"
"以后别吃人家东西。"
"哦。"翠屏顿了顿,"那这包糖……"
"没收。"
翠屏瘪了瘪嘴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包糖,眼神里写满了"能不能给我留一颗"。沈明珠没看她。她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糖纸窸窸窣窣地分开,桂花味的甜从舌尖化开,还挺香。桂花的香不是人工香料那种冲,是淡淡的像真桂花晒干了磨粉加进去的那种香气。
她一边嚼糖一边复盘:翠屏这趟不仅没带回任何情报,还提前暴露了她的试探意图。顾昀现在肯定知道她在调查他——以翠屏那句"小姐让我看看您去哪了",是个傻子都猜得到。他请翠屏吃馄饨、买糖——然后让翠屏拎着糖包回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但我选择了让你的人安全回来,还送了一包糖。这不是失误,是回应。
不过……也许这不完全是坏事。他知道了她在试探,如果他是清白的,正常人的反应是生气。如果不生气也不质问,反而配合演出——甚至给你送一包糖——那就更有意思了。
午后,顾昀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哼着小曲,调子跑到了天边——听着像是《山坡羊》的词套了《小桃红》的调。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用粗麻绳扎了口。沈明珠坐在厅堂里绣花,绣的是给老太太做的鞋面,蓝缎面上绣了暗八仙纹——鞋尖绣朵牡丹,鞋帮绣如意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鞋面移到他手里的布包上。
顾昀笑吟吟地把布包打开,里面的绢布裹了好几层,打开绢布是一个蛐蛐罐。罐子不大,一只手刚好能托起来。做工精致,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藕粉色光泽。底款刻着"赵记"两个小字——字迹工整,是用竹刀刻的。
"娘子你看,瑞蚨祥隔壁赵记的罐子,全京城独一份。"他把罐子递过来,罐子底朝着她,好让她看底款。"赵老板说是新烧的,这一批就做了六个。你看这釉色——前五窑都烧坏了,这一窑才出了六个好的。"
沈明珠接过来看了看。罐子确实不错,底款刻着"赵记"两个字,字迹凹进釉面里,边缘干净没有毛刺。"多少钱?"
"二两。值不值?"
"值。"她把罐子还给他。
顾昀接过罐子的时候,沈明珠的目光落在他右边袖口上。那里有一抹灰。很浅,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会被忽略,因为天青色的衣料本身就有深浅变化。但在天青色的衣料上还是看得出来,灰在布料纹理之间卡着,颗粒很细。她以前跟父亲在边关待过,见过各种各样的土。边关的土呈黄褐色,粗粝含沙。琉璃厂那一带铺的是青砖,砖缝里的灰应该是青灰色的,细得像磨过的石灰。但他袖口这抹灰偏黄,带一点红——不是朱砂红,是铁锈红。像是城墙根下那种老夯土的颜色。城墙的夯土是用黄泥掺石灰和糯米浆夯实做的,年头久了石灰风化剥落,剩下的黄土和红壤混在一起就是这种偏黄带红的颜色。
琉璃厂没有城墙。
"赵记的罐子确实好。"沈明珠随口接了一句,把鞋面放在膝上继续绣。穿针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拍,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他家铺面是不是在瑞蚨祥隔壁?我上回去琉璃厂买墨,好像没注意到。"针穿过缎面,拉线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唰"声。
"可不是嘛,就在瑞蚨祥东边第三间,门口挂了个蛐蛐幌子,一眼就能看到。那幌子是用竹篾编的蛐蛐笼形状——"
他回答得太顺了。一个真去挑蛐蛐罐的人,被问到铺面位置会回忆一下——"呃,好像是东边第几间来着"——人的记忆是需要读取时间的,尤其是这种不常用的信息。但顾昀张口就答,细节丰富到"门口挂了个蛐蛐幌子"、"用竹篾编的蛐蛐笼形状"。这不是在回忆,是在复述。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他今天没去琉璃厂。袖口的灰不是琉璃厂的土,是城墙根下的老夯土。他去了别的地方——也许跟"城北"有关,也许跟上次巷子里那个灰衣人有关——然后编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完美到什么程度呢?完美到他把铺面位置、门口幌子、蛐蛐笼形状这种细节都提前准备好了。一个真去挑蛐蛐罐的人不需要背这些——他只会记住罐子的釉色和价格。顾昀,你编瞎话的水平比你装醉的水平高多了。装醉的时候你忘了靴子上的泥,装逛街的时候你把每一个细节都备齐了。进步很大。*
沈明珠没再追问。她起身去给他倒了杯茶——这回没加盐,茶叶是普通的龙井——然后回到自己屋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酒,不是香粉,是一种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上次巷子里那两个人身上的味道相似。
傍晚。
沈明珠把今天所有试探的结果写在一张纸上。
茶里加盐——面不改色。忍耐力超常。
提锦衣卫——手顿了一下。条件反射。
实际行踪——与声称不符。袖口黄灰,非琉璃厂青砖色。刻意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