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4章 撞破（第2页）

黑衣人举刀的瞬间，一个人从巷子上方的屋顶跃了下来。

青布袍子，身量高大，头发松松挽着——

顾昀。

他落地的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右脚先着地，膝盖微屈卸了力，膝盖弯到大概四十五度——不高不低，刚好把下坠的力道缓冲干净。身体借着落势一脚踹在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胸口，脚掌正中心口的位置。那人飞出去两步远，后背撞在墙上——"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滑下去——刀脱了手，"哐当"落在地上，刀面在石板上弹了一下翻了两个身。

第二个黑衣人反应过来，回刀就砍。刀光一闪，从右上方斜劈下来，角度很刁——不是横砍，是斜劈，冲着顾昀的左颈。顾昀侧身闪过，身体往右偏了不到半尺，刀刃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去——刀风带动了他耳边的碎发。左手的速度比刀还快——扣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拧，骨头"咯"地响了一声，刀掉在地上。右膝顶上去，膝头顶在对方腰侧的位置，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被他反手摁在墙柱上。脸贴墙砖，砖面上的灰被压得簌簌往下掉。

从屋顶跳下来到两个人都制服，前后不到十息。

沈明珠蹲在杂物堆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手——昨晚还在给她端馄饨的手——此刻扣着一个杀手的后颈，指节泛白。扣的力度很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那个人的步态、身姿、眼神，和平日里吊儿郎当啃烧饼的顾昀完全是两个人。走路的方式都变了——不再是那种重心歪在一边的晃荡步，而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点上，膝盖不打弯，脚掌落地无声。

*他打完了连气都没喘一口。我爹手下最能打的副将，外号"一枪赵"，一个人对付两个马匪也要一盏茶的功夫，打完之后还得靠着枪杆喘半天。顾昀呢？十息解决两个，面不改色心不跳。这不是"会两下子"的程度——这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杀伐手段。肌肉反应、出招路线、卸力方式——全都有完整的套路。而且他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的角度刚好卸掉了从屋顶跳下来的冲击力，这不是一两次能练出来的。*

灰衣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和血，张嘴喊了一声："大——"

顾昀一个眼神扫过去。

那眼神冷得像刀锋。不是比喻——她真的在边关见过那种眼神，是刀出鞘的那一刻刃口反射出的光。沈明珠离了二十步远，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后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了。那灰衣人后面的字是"大人"还是"大哥"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那股眼神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灰衣人把后面的字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走。"顾昀低声说了一个字。就一个字，短促有力，像往地上砸了一颗石子。

灰衣人点头，从巷子另一头跑了。跑的时候还回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头的时候眼神在顾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见了——至少跑了三条巷子以上。

顾昀从腰间扯了根绳子，三下两下把被摁住的黑衣人绑在柱子上——绳子绕了三圈，手腕两圈、脚踝一圈，每个结都打得飞快。手法利落，绑的结很特殊——不是普通绑人的那种横绕竖绕，而是绕手腕的时候在腕骨位置多绕了一圈固定，刚好卡在两根骨头的缝隙之间。另一个撞在墙上的已经昏过去了，额角磕出了一道血口子，血流到眉毛上方被骨头挡了又拐了个弯，在地上聚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转过身——

和巷口的沈明珠四目相对。

空气凝住了。不是安静——是凝固。连风都不动了。

沈明珠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一共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持续不到一息。

第一息：冷厉。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搏斗时的肃杀之气，眉心那道竖纹还在，眼神锐利，像一把还没收鞘的刀。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盯着她的方向。

第二息：震惊。瞳孔猛地放大——从针尖扩到正常尺寸只用了不到半口气的时间。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右眉往上挑了一下。他没想到妻子会出现在这里。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里，刚好在打斗结束的那一刻出现——这种巧合他自己都不信。

第三息：纨绔上线。嘴角一咧——从右边开始翘，翘到左边的时候眉眼跟着舒展开来，笑容灿烂得像正月十五的花灯。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老手。

*他换表情比我换衣裳还快。前一息那个眼神能把人冻死——是真能冻死人的那种冻，不是形容——后一息就变成了街头卖艺的。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了全过程，光看这张脸，谁信他刚才打倒了两个持刀杀手？这人的脸皮是铁打的吧。不，铁打的至少会变形，他这表情切换是一帧一帧切过去的，脸皮的弹性怕是比牛皮还好。*

"哎呀娘子！"顾昀大步走过来，声音拔高了三成，高到巷子那头传来轻微的回声，"你怎么在这儿啊？"

沈明珠看着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目光从他那张笑脸的左边嘴角扫到右边嘴角，然后停在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消失了，但刚才它在。

翠屏在她身后抖得像筛糠，连嘴唇都是白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顾昀挠了挠头，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看他绑在柱子上的那个人，又看了看地上昏过去的另一个。然后看回来："那个……娘子你看到了哈？刚才那两个人非要拉着为夫比武，为夫推都推不掉——"

"比武。"沈明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对对对，比武。京城这边流行这个，动不动就找人切磋两下，跟咱们那边不一样——"

"蒙着面切磋。"

"呃……他们怕输丢人。"他挠了挠下巴。

"还拿着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