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4章 撞破（第3页）

"那个……真刀才有感觉嘛——"他双手一摊。

"你刚才一个打两个。"

"呃……他们很弱。"他耸了耸肩，耸肩的幅度过大，整个肩膀差点碰到了耳朵。

"从屋顶上跳下来的。"

"那个……高处风景好嘛，为夫上去看了看——"他指了指屋顶，又很快收回了手。

"然后看着看着就跳下来了。"

顾昀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词。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嘴唇干得有点起皮。

沈明珠看着他。这个人的嘴平时油得像抹了猪油，什么场面都能圆过去——敬茶的时候在大嫂二嫂面前插科打诨，连老太太都被他逗笑了。现在被她连续追问了四个问题，就开始卡壳了。每一问都能往下接，但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不讲道理。说明他的谎话根本没准备好预案。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打架的时候被妻子撞个正着。

*高处风景好。这借口烂到什么程度呢——我爹帐下最不能喝酒的那个兵，喝醉了说自己没醉的时候，逻辑都比这个强。"我没醉我还能再喝三碗"，至少人家有数据支撑。你这个"高处风景好所以跳下来打了两个人"，连数据都没有。建议回去重写，写完了给翠屏看看，她都能挑出毛病来。翠屏——翠屏还蹲在墙后面发抖呢。*

沈明珠看了一眼被绑在柱子上的黑衣人。那人嘴里塞了布——不是随手扯的，是顾昀从自己袖口撕下来的布条，布边上还有撕扯的毛边。黑衣人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的血和灰。他斜眼看着顾昀，眼神里不是愤怒——是恐惧。另一个昏在墙根底下，姿势扭曲，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朝内弯着，不知是断了肋骨还是折了胳膊。地上散落着两把刀，一把的刀面朝上，阳光照在刃口上反射出一个亮斑。刀面上沾了土，土粒黏在了干涸的血迹上。

巷子里安静得诡异。刚才还刀光血影，现在就剩他们三个人站在这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忽略地上那两个人的话。连巷口卖馒头的小贩吆喝声都停了。

"回家再说。"她转身往外走。

"哎——娘子——"顾昀追上来，"那个，你听我解释——"

"回家。"

顾昀的嘴闭上了。闭上之后嘴唇抿了一下，那个抿唇的角度和他平时装醉时一模一样。

他跟在沈明珠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两个人——昏的昏、绑的绑。他朝那个还醒着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眉梢动了一下，很轻。那个黑衣人看到这个眼色之后立刻把脸别过去，别得又快又急，整个后脑勺对着他们。

翠屏终于从杂物堆后面爬出来了，腿还在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扶着墙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抠在砖缝上，挪一步抠一次。沈明珠拉了她一把，手搭在她手肘上，能感觉到她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两个人走出巷口。车夫老赵远远地站在马车旁边，脸色发白——大概是听到了刀声和人撞墙的声音——手里攥着马鞭攥得骨节发白，一句话也不敢问，只是不停地眨眼睛。

三个人上了车。顾昀最后上来，上车之前往巷子方向又看了一眼。沈明珠从帘子缝里看到了他那个眼神——冷的，瞳孔缩着，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和她刚才看到的第一息一模一样。和刚才跟她说话时判若两人。

帘子放下，马车动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诡异。

翠屏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绞着帕子，绞了十七八遍，帕子上那朵牡丹已经被拧成了梅干菜。大气不敢出，呼吸只从鼻子里进一点点。沈明珠坐在靠窗的位置，帘子半掀着，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她没在数。顾昀坐在对面，嘴张了几次，每次刚开口沈明珠就把目光转向窗外。

第一次——"娘子，其实那个——"帘子放下了。

第二次——"你听我——"帘子又放下了。

第三次——"那个比武的事——"帘子彻底拉死了，拉帘子的时候绳子蹭在窗口木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怎么可能从两丈高的屋顶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不弯不晃、十息之内制服两个持刀的杀手、打完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你扯什么"比武"和"风景好"？

顾昀的武艺比她之前判断的还要高出一截——比一枪赵都强。

而且他绑人的手法——那绳子绕的圈数和打结的方式，不是随便绑的。她在边关见过军中的绑法，讲究的是让俘虏挣脱不了又不伤血脉。但军中绑法有一个问题——绳结打在外侧，俘虏可以用指尖勾到。顾昀刚才绑的那个人的方式，比军中绑法还要利索——绳结打在腕骨内侧的夹缝里，手指摸不到，越挣扎越紧。三两下就完事了。这不是从军中学的，是从另一种地方学的——比军队更专业的地方。

这个人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为什么要在侯府装成一个吊儿郎当的废物？他在隐藏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灰衣人喊了一声"大——"就咽回去了。"大"什么？大人？大哥？什么身份的人会被人叫"大人"？

她想不出来。线索太少，拼图还差好几块。就像手里有七八片碎片，每片上的图案都不一样——武功、令牌、父亲的信、现在的"大"——它们看起来应该属于同一幅画，但她还不知道这幅画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