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侧门那边传来响动。
沈明珠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脚步声杂乱,夹杂着低声的搀扶和嘟囔。顾昀从侧门进来,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喜服皱巴巴的,像揉过一团又随便披上身的,腰间除了玉佩还挂了个酒葫芦,走一步晃一步。酒葫芦是葫芦藤编的,藤条磨得发亮,显然是个用了不少时日的旧物件。
"没误吧没误吧……"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喜堂里格外清楚。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不是好酒的醇香,更像烧刀子那类烈酒。沈明珠皱了皱鼻子,这股酒气浓到盖过了松木香。翠屏在身后又重重地吸了口气。沈明珠捏着公鸡,心想要是这丫鬟再吸几次,怕是要岔气。
司仪赶紧往下赶:"夫妻对拜——礼成——"
顾昀被小厮扶着勉强弯了弯腰,身子一晃,差点往她这边倒。酒葫芦撞在椅子腿上,"咚"的一声。小厮手忙脚乱地把他拽回去,左边的矮个子差点被他带倒,膝盖磕在红毡上闷响了一声。宾客席上又有一个妇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型明显在说"看这德行"。
喜堂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两人被引着往洞房走。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直晃,光影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沈明珠挺着腰板走在前面,盖头下的视野只有脚前三尺。身后顾昀的脚步声忽快忽慢,夹杂着两个小厮低声的搀扶和喘息。右边的拐角处有个半人高的瓷花瓶,小厮扶着他过去的时候衣摆蹭了一下花瓶壁,花瓶晃了晃,幸好没倒。
翠屏从后面追上来,贴近她耳边:"小姐,这路也太远了,三房住的是后罩楼,走了一炷香了还没到。"沈明珠没应声,但她心里记下了——从喜堂到洞房这段路,她数了步子,三百步出头,过了三道门、两处穿堂。回去的时候不会走错。
洞房门推开,红烛的光在喜帕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屋里生了一炉暖香,是桂花的甜腻味,甜得有些压嗓子。喜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嘴里一连串吉祥话——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琴瑟和鸣——眼睛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目光在沈明珠腰间停了一瞬,大概在判断这新娘子是不是好生养的。喜婆又看了顾昀一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这位大约是见惯了各种洞房状况的老手。
顾昀歪在床边的紫檀木柱子上,嘟囔了一句:"娘子先坐……我先缓缓……"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东西。
沈明珠在床沿坐下,离他约莫三尺远,双手交叠在膝上。盖头还覆在脸上。床铺的褥子是簇新的,但床架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的木纹。喜婆见怪不怪,又说了两句便退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和一个半醉半醒的丈夫。
红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一小簇火花。烛泪沿着铜台往下淌,在白铜上蜿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沈明珠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打量顾昀的下半身——大红织金的喜袍皱成一团,下摆沾了几处灰,靴子是黑色缎面的。
靴面上的泥已经干裂成块。边缘翘起来,看着像是干了好几天的老泥。四月的天,前几日刚下过雨,若是今日出门踩的,泥不会干裂到这种程度。
有意思。
她把这一点默默记下。
"嗝……娘子,揭盖头……"顾昀从桌上摸索着拿起竹如意,手指在上面抓了两下才握稳。竹如意上刻了缠枝花纹,柄尾系了一根红绳。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竹如意差点戳到烛台,又往后趔趄了半步才稳住。一步步挪到她面前,脚底磨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竹如意伸过来,挑住盖头一角。
他的手抖了一下。
盖头被挑开,红纱从眼前滑过,烛光猛地涌进来。沈明珠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顾昀比她想象中年轻。剑眉高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松垮垮的倦意,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喝多了撑的。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咧开一个傻笑。嘴角边的酒气还没散,混着他身上皂角的味道,怪怪的。
"嘿嘿……娘子长得挺好看的嘛。"
沈明珠抬起眼看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夫君过奖。"
顾昀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反应。那双醉眼里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但沈明珠看见了。又傻笑两声,竹如意往桌上一扔,竹如意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红绳搭在了桌沿外。转身往床上一扑。"我先睡会儿……嘿嘿……"
他倒下去的动作看着莽撞,但重心很稳。不像失去平衡的跌倒,倒像算准了位置直接躺上去——腰先落,肩再倒,最后是脑袋,一气呵成,连床帐都没怎么晃。脸埋在枕头里嘟囔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便没了声响。
沈明珠坐在床沿没动,看着床上的人。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醉过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翠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到沈明珠坐在床沿、顾昀面朝里躺在床上,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的表情——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嘴巴张了张又硬生生咽回去,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憋屈"两个字。
"别说话。"沈明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和手,"帮我把凤冠卸了。"
翠屏放下铜盆,绕到身后小心翼翼地拆凤冠上的簪钗。嘴里骂骂咧咧的,手劲放得很轻。拆一根簪子就念叨一句,每句话的开头都是"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拜堂用公鸡——"
"这叫什么事儿啊,洞房新郎官先醉倒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凤冠还是奴婢替您卸的——"
"小姐您看他那样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奴婢看这门亲事——"
"翠屏,隔墙有耳。"
丫鬟闭了嘴,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带着气,拆到一根卡住的簪子时用力拽了一下。
"疼。"
"啊——对不起小姐!奴婢轻点……"翠屏赶紧放柔了力道,一边揉一边小声嘟囔,"小姐您别犟了,奴婢就是替您不值。您是什么身份,嫁给一个醉鬼——"
"嫁都嫁了。"沈明珠的语气很平。
凤冠摘下来的那一刻,脖子陡然一轻,脑袋差点没撑住,往前点了一下。翠屏赶紧伸手扶住她的头,一边揉着酸疼的后颈一边心疼得直叹气。骂还是在骂的,什么"侯府欺人太甚"什么"三公子不像话",但手劲比揉面团还轻。揉到颈椎那块的时候她还特意停了停,用指腹转了三个圈——这是沈明珠从小就有的毛病,坐久了脖子那一块就容易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