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没理会脖子上的事,目光穿过铜镜看向床上。顾昀面朝里侧卧,一只手搭在腰腹间。呼吸平稳。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手安静地搁在锦被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是读书人的手。读书人的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个茧在虎口偏下的位置,是常年握刀或握缰绳磨出来的。
将门出来的,会骑马很正常。但茧的位置偏下——这不只是骑马,是握刀。一个侯府公子握刀做什么?世家子弟也习武,但习武的茧是一整片,不会集中在虎口这一小块。这种茧是她爹那种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
"翠屏,你去外间歇着。"
"可是小姐——"
"去。"
翠屏不情不愿地退到外间。不一会儿趴在妆奁前睡着了,偶尔发出细小的鼾声。和隔壁那人的鼾声一唱一和的,倒还挺搭。
夜渐深。红烛燃去大半,烛泪沿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小滩乳白。沈明珠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假寐,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她没急着下结论。靴子上的泥、倒下去时的重心、虎口的茧——每一样都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父亲说过,不要听别人告诉你什么,要自己看。看一晚上不够就看一个月,一个月不够就看一年。在边关的时候,父亲教她辨识敌情就这么教的。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焰晃了晃,影子在墙壁上抖了两下。更漏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每一响间隔一样长,准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要被倦意拖走的时候,被子下面有了动静。
顾昀的右手在锦被下面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屈伸,动作很轻,但绝不像是醉酒之人的无意识反应。沈明珠在边关长大,见过喝多了的将士——那些人醉倒了跟死猪似的,翻个身都能从床上滚下去,手指不会这么动。这种精细的屈伸,是清醒的人才做得出来的动作。幅度很小,以为没人看得见。
她强迫自己呼吸保持均匀,没有转头。余光里,那只手又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这一次是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敲了两下被面——像在数数,又像在等什么信号。然后就不动了。整个手掌摊平,搁在被子下面,安安静静的。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淡淡地照在顾昀的脸上。他的脸侧对着她的方向,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怎么看都是一个喝多了的年轻男人。
但那只手出卖了他。
我的丈夫,好像没有他演的那么醉。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让脸上出现任何变化,只是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柱上。外间翠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红烛又短了一截。
沈明珠靠在床柱上,思绪像一根被拉长的线,从这头牵到那头。靴面上的老泥。倒下去时稳稳的重心。虎口的茧。刚才那只手。四样东西在脑子里串成了一串,每一环都让整幅图更加清晰。
四个破绽。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合在一起就不对劲了。
她想起父亲在天牢里说的话。
那天牢里光线昏暗,铁栅栏外的火把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沈鹤年瘦得颧骨凸出,囚衣上沾着干了的血渍,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握着她的手时力道很稳,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阶下囚。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有几只老鼠窜来窜去,他看都没看一眼。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三房那个孩子,你且看着。"
不是"照顾好自己",也不是"委屈你了"。就这一句。说完之后他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狱卒在催了,她被人拽走的时候回头看到父亲靠在铁栅栏上,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那不是认命的人的平静,是早就安排好了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就那么笃定的一句话,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好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身上有什么父亲知道而她不知道的东西。
父亲到底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也没有答案。窗纸的颜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风声停了,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她的和他的,一个浅一个深。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断断续续。脑子里那些碎片——靴子、茧、手指、牢房、火把——像散了一地的纸片,风一吹就飘走了,抓都抓不住。
她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靠在床柱上迷糊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是一床被子。被角掖在了她的肩侧,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触到什么开关。但被子的重量实实在在压在肩头,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味道。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皂角那股干净的草木味,混着被子面料本身的棉布味。
沈明珠猛地睁开眼。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顾昀背对着她侧卧。姿势和入夜时一模一样,面朝里,呼吸均匀,肩膀的线条在晨光中已经清晰可见。锦被的一角搭在她肩上,另一头还搭在他身上,像是从他自己身上匀过来的。
她盯着他的后背。
一个醉到拜堂都要人架着、揭盖头手都在抖的人,怎么会在天快亮的时候给她掖被子?
他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动不动。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寝衣下面隐约可见——比穿喜服时看起来更宽一些,肩头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块头,是长年累月用力才有的那种厚实感。
掖被子的手艺不错,力道刚好,不重不轻。练过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要亮了。鸡鸣之后是鸟叫,先是一只,然后三四只应和,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明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头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