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神契不许他们离远,他只能站在两丈内,看着卢衍同虎妖开玩笑,同蛇妖压价,甚至还能拍拍骨妖肩膀,夸一句工艺不错。
卢衍同妖怪说话时,很自然。可到了他这里,便总想逃跑。
行至一处无人僻静处,沈奕忽然停步:“师兄,和我待在一处,当真这般无趣?”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也不委婉。
卢衍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默了默,只用自己熟悉的路数回答:“一个人若让你想时刻算计他,时刻又不确定他在想什么,这倒不叫无聊。”
沈奕歪着头,那双清冷如雪的眸子微微一转:“那叫什么?”
“叫作,麻烦。”
“麻烦不等于无聊。”沈奕认真地思忖半晌,像是把这个答案听进去了。
这话题委实是没法聊了。
没等卢衍再答,沈奕已敛了神色,转身看着蛇妖制药,冷不丁蹦出一句:“你的毒,韵凝而不散。用在正道上,倒不失为一桩利器。”
青鸾吓一跳,险些把药膏扣在自己脸上。
白额蹲在旁边,双马尾垂下来,好意提醒:“沈仙君,你这样说话不像夸人,倒像要把她收押。”
“……我方才,确是夸赞。”沈奕一滞,似是极困惑,“但你提醒得也很及时。”
倒挂在梁下的义姑娘见状,感慨道:“仙君,您站在那里,神情肃穆如同判官,便是说出的花儿来,咱们听着也像是要挨鞭子的。”
这话虽轻,却好似一粒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细碎的涟漪。
沈奕闻言,静静地垂下眼帘,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卢衍按着头,这下更想尽快结束这一茬。
入夜,沈奕回到驿站,取出原先给卢衍的特训大纲。卢衍在旁翻账,余光掠过,见他看了许久,忽然换了新纸,将“惩戒”改作“复盘”,将“强制完成”改作“循序推进”,又把“逃避加倍”一行划去,另写:先问缘由。若师兄不愿,先问为何不愿。
写完后,沈奕把纸折好,收在手边,没有递出来。
卢衍盘完最后一笔账,才后知后觉,今日沈奕竟真没抓他上课。
他回头,沈奕站在夜色里,仍旧清冷,衣角干净得不像在黑水岭待过。只是眼底有一点东西,藏得很深,却没藏好。像是无声在问: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卢衍心里那个叫良心的地方,被轻轻地扎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桌案:“行了,沈首席。今日我不躲,练剑看卷,都随你。”
沈奕嘴角勾起微微笑容,很轻,像雪地里点了一盏小灯。
卢衍看得心口微动,预感不妙。果然,下一刻他刚要伸手去摸剑,脑中便嗡然一响,顿时天旋地转。
他都忘了,这具身体本就是玄衡宗著名废柴,不是铁打的算盘。经过连日开业,晚间算账,旧神契抽耗,早被掏得只剩具空壳。
“大师兄!”沈奕上前搀他。
两人腕间的旧神契骤然亮起,纹路如火,沿着皮肉蔓开。卢衍体内的空乏,热意与眩晕,霎时一股脑地砸向沈奕。
沈奕灵识太敏锐。平日是天赋,此刻是灾难。他闷哼一声,竟与卢衍一并栽倒下去。
再有意识时,两人并排躺在驿站的床榻上。
卢衍先睁眼,先见床顶,再看见一只巨大虎爪,拧干毛巾,动作细致地往他额上放去。白额噙着泪,正捧着那本《好太太养成手册》,神情庄严,如在参悟大道。
“卢老板,你们双双倒在地上,吓死人家啦!”白额坐在床边,胸肌乱颤,“快快躺好,剩下的就交给你的实习妻子。”
义姑娘倒挂窗边,语气淡漠:“恭喜卢老板,黑水岭看护体系正式进入猛虎贤妻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