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额翻开手册,一字一顿地念:“第一步,病中之人最需温柔的陪伴……卢老板,要不要人家喂你喝药?”
卢衍立刻闭上眼,声息全无,诈死。
白额并不气馁,又念:“第二步,亲手煲药,最显心意。”
他端出一碗药汤,颜色浓得化不开,气味更是古怪,像是把药铺里最底层的烂根枯叶胡乱炖在了一处。碗中几味叫不出名字的草植正无声地打着旋儿,说是能安神,可那冒出来的热气,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卢衍只看了一眼,道:“我以医学伦理,拒绝这碗药。”
白额委屈:“可手册上说,病人要喝。”
“沈师弟修为高,抗风险强,“卢衍转头,把药汤往沈奕那侧推了推,”让他先做个样本。”
他原本只是嘴欠,没想到沈奕竟真接了过去。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慢慢喝了一口,片刻后脸色更白了一层,仍然极平静地将碗搁下:“药性混杂,不宜再服。”
卢衍把方才戏谑的眼神收了起来,这人明明难受,却硬是能把这碗药喝出个波澜不惊。这种克制,让卢衍头一回发现,自己还真从未读懂过这位小师弟。
白额肃然起敬,翻翻手册,又看看沈奕,震撼道:“不嫌汤苦,不嫌药杂……这就是手册里说的正房标准。”
卢衍眼前一黑,觉得再这样下去,黑水岭迟早会出现某种不可挽回的新礼法,便把白额和义姑娘都赶了出去。
沈奕额头烫得厉害,脸颊透出一种不祥的白。可他躺着的样子却规矩,连背对人时,肩线都是直的,生怕自己连昏沉都不合礼数。
他大概是烧糊涂了,过了很久,低声呢喃:“师兄……若那些课卷看着心烦,便烧了罢。”
紧接着,他又补一句:“我以后都不逼你了。”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委屈,也不像退让。像他是真的在反省,又认真到近乎笨拙。
卢衍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沈奕乱了一点的被角压回去,动作很轻。
“倒也不必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跟那些试卷关系不大。是我这具身体废,撑不住而已。”
沈奕神色恹恹,就这样靠着床榻的墙壁,意识昏沉地听着。
“别瞎想了,躺好。”卢衍收回手,重新靠回去,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你写得怪费心的,烧了亏。”
沈奕没再说话,许久,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夜深后,义姑娘独自扑棱到山门外。
她偷偷摸摸地刨出一块黑色阵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来,才把阵盘小心放下,翅膀搓得飞快。
“老大,义姑娘有重大情报上报!玄衡卢衍是个黑心老板,他正严重破坏我们黑水岭的生态健康!”
阵盘冷冰冰地躺在石头上,半点回应也无。她不信邪,拿翅膀拍了拍,又拍了拍。
“听得到吗?我是义姑娘!祟山君的义妹,黑水岭暗桩!暗号……暗号我给忘了,但我真的是自己人啊!”
阵盘依旧死寂。
义姑娘蹲在石头上,望着黑水岭越发热闹的山门,越想越气。卢衍的账本越来越厚,妖怪们开始排班,散修们开始办卡,连白额都快从猛虎变成贤妻了。
组织可以暂时不回应她,但她不可能忘了组织。
她的目光落在告示栏上那张“散修意外险”的新公告。
卢衍最心疼灵石,最怕赔钱。
义姑娘复眼里亮起一点清澈的恶意,叼起炭笔,心想,今夜便由她亲手让卢老板破产。
云霭浮动,月色下的义姑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狠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