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楼,春寒料峭。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面的杂音,江晓笙才重新拿出那张照片和笔记本。车内一时只剩他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Aventin……缩写?代号?还是……名字的简写?他盯着那个字样,又看向本子里夹着的那片枯花瓣。
这本充斥着冰冷数据的记录里,偶尔渗出的这点近乎笨拙的人情味,让他胸口有些发堵。
“铜钉”要找的,绝不会是这种东西。那家伙不会在乎某个“样本”记不记得花开,怕不怕变成怪物。
他要的恐怕是硬邦邦的数据,是直通“完美样本”生物密码的钥匙。这些沾着个人挣扎、道德负疚和失败记录的手写文字,在那人眼里,恐怕跟废纸没两样。
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半蹲着,跟一个身形单薄、戴着口罩的男孩齐高,对着镜头。
男人笑得很温和,男孩露出的眼睛很平静,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亲近的距离。照片左下角印着时间,比记录开始晚了一年左右。
男人的脸有点眼熟。江晓笙皱着眉在记忆里搜索:老研究院……应该隶属科学院系统。滨海这边,和医学沾边的顶尖科学院……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字,再和照片上的脸比对——
乔远山。
他心下一凛,继续往下翻看日志。
【4月9日,P-xh004-0。5。COWS:7。各项指标波动尚佳,维持现方案,切勿冒险。
4月15日,停药观察一日,无不良反应。偷吃了护士带来的蛋糕,引发轻度过敏,呕吐后缓解。
4月26日,P-xh005-1。COWS:28。昏睡十五小时。从家里带了几本书给他,似乎不感兴趣,原封未动。
5月10日,P-xh006-0。5。COWS:11。查房时人不见了,最后在一楼休息区找到。坐在旧电视机前发呆。必须尽快申请一台电视,家里的那台先搬来用。】
记录的始终是同一个男孩吗?他的病人?江晓笙的目光回到那张老照片上。黑白影像里,戴口罩的男孩身形瘦小,露出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他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文字往那影像上套。
【5月23日,P-xh006-1。COWS:38。首次自行度过重度戒断期,并主动开口交谈,情绪尚可。但同期动物实验失败,需从头设计。
6月1日,停药观察。儿童节办了简单活动,他拒绝参加。除我之外,仍不与他人交流,状态似有倒退。不急,可慢慢来。
6月26日,P-xh007-1。助手报告再次出现应激反应,疑因药物注射疼痛加剧。双臂见新伤……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
江晓笙眉头蹙得更紧:这个年纪,他还在滨江老城区的居民楼里偷吃冰棍,为了玩打气球向江千识借零花钱,骑车蹭破膝盖都能掉两滴眼泪。
笔记的孩子却在伤害自己的身体,因为疼痛太剧烈,恐惧太深。
他轻轻翻过这一页。
研究记录没有一天间断。药物编码在变,剂量在调,戒断反应的指数像险恶的海浪起伏不定。
但就在这些冰冷数字和术语的缝隙里,记录者固执地、一笔一划地塞进了许多与“实验”无关的碎片:一块引发过敏的蛋糕,一台旧电视,几本没翻动的书,一个沉默的儿童节。
这不像一份严谨的病历或实验报告,倒更像某种私密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日记,关于一个被药物和痛苦困住的孩子。
看到第二年的记录,江晓笙几乎能肯定,照片上的男孩就是“Aventin”。
可疑问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为什么把一个孩子长期放在研究院里?这种细致到近乎无微不至的观察和介入,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疗看护,更像是对待一份特殊的、活生生的……研究对象。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干。
而就在下一页,一个毫无预兆的词猛地撞进他眼里,把他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