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风声（第1页）

第四十一章风声

一九八四年六月，青溪镇进入了夏天。

早稻正在抽穗，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走在田埂上能听见稻秆拔节时细碎的声响。林薇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期末考试的作文，窗户开着，风从南边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试卷，她批到第五本的时候，笔尖停了。

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最想感谢的人》。一个平时成绩中等的男生写道："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林老师。以前我害怕写作文，每次看到作文题目就觉得脑子里是空的。但林老师教我们，先说话再动笔。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心里有话说出来，写下来就行。谢谢林老师。"她看完了，用红笔在"心里有话说出来，写下来就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七月初，学校放暑假了。学生们背着书包离开校园的时候，张志远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老师，下学期俺还能上你的课吗？"

"能。你升初二了，还在我班上。"

张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校门。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拐弯处。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在午后的风里缓缓飘动。

七月十五日，林薇收到了一份来自县教育局的邀请函。函是赵志远发的，内容不长，但措辞比平时的公文多了几分温度："为进一步提升全县初中语文教学水平，县教育局拟于八月举办全县语文骨干教师暑期培训班，特邀您作为主讲教师，为全县四十二名语文教师讲授作文教学方法。授课时间为八月十日至十二日，共三天。授课补贴每天二十元。"

林薇把邀请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三天，每天二十元，六十块钱。相当于她一个月工资了。但她没有想钱的事，她在想另一件事——全县四十二名语文教师，除了她自己在内的那批进修班学员之外，大多数人的教法还停留在"字词句段"的层面。三天时间，她能把方法教出去多少？

"晨曦，"她在心里说，"如果我教他们先说话再动笔这套方法，三天够不够？"

"三天时间，理论讲授加实操演练，可以覆盖基本框架。但要让他们真正掌握并在自己的课堂上使用，至少需要后续一个月的跟进指导。不过三天的培训可以完成一项重要工作——让这四十二个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愿意尝试这套方法。"

林薇拿起笔，在邀请函的空白处写下了"接受"两个字，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八月初，林薇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她带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本样书、一摞备课本、一块教学挂图，还有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深绿，早稻已经长到了齐腰高，穗子开始泛黄。

培训班设在县城一中的多媒体教室，就是她当初上公开课的那间。教室里的空调已经换过了，但墙上的黑板还是原来那块。林薇走到讲台上的时候，下面坐着四十多个陌生的面孔。她认出了其中几张——有她在进修班的同学，有上次公开课时坐在后排的老师，还有一些是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她今天站在这群人面前的身份，不再是一个来展示的老师，而是一个被邀请来分享的人。

"各位老师，我叫林薇。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她没有打开教案，"三天的课，我不讲理论，只讲方法。我从头开始讲——怎么让一个怕写作文的学生开始动笔。"

第一天上午讲"从说到写"——先让学生开口说话，再让他们把说过的话写下来。下午讲"怎么提问"——好的问题能让学生自己找到答案，而不是等着老师给答案。第二天讲"怎么改作文"——不是老师改，是学生自己改，改三遍。第三天上午讲"怎么教阅读"，下午她让所有参训老师现场试讲一节十五分钟的课，她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后逐个写反馈意见。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一个年轻女老师走到林薇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语文学习指南》："林老师，你这本书里的方法，我去年就买了。但看了两遍不知道怎么用。你这三天讲完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不是照着书念，是按那个步骤带着学生走一遍。"

林薇接过那本书翻了一下："你把书翻到第十七页，如何引导学生观察这一节，你看了三遍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页的页角卷了三次。你每次卡住的地方都是同一个位置。"年轻女老师接过书，翻开十七页，用手指抚平那卷起的页角。林薇把方法教给了四十二个老师，他们也会把这套方法用在自己的课堂上。

培训班结束那天晚上，林薇没有回青溪镇。赵志远在县教育局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林老师，这是三天的授课补贴。"

林薇接过去："赵科长，问您一件事。县里的教辅采购，现在是什么流程？"

赵志远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学校报需求，县里审核，统一采购。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作文课：从说到写》放到县里的采购名单上。"

"你把书报一份到教育科来，我帮你递。"赵志远看了一眼旁边的暮色，"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省教育厅最近在考虑修订中小学教辅推荐目录，你的那两本书，有可能被列入推荐名单。"

"什么时候出结果？"

"年底之前。"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林薇推开柴房的门，点起煤油灯，把三天的授课笔记整理了一遍，然后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是她离开省城之前，宋远山给她的那张名片。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之前她没仔细看："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的第二批配股，预计明年三月开放认购。可以提前准备。"她把纸条上的字看完，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三百块钱变成了将近五百块。如果再投入一笔钱，到明年三月可能会翻倍。她手头没有多余的闲钱，但培训班三天挣了六十块，加上攒下的工资，她大概能凑出一百五十块左右。那些钱放在手里不会自己变多，但放在正确的地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