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评审（第1页）

第四十二章评审

一九八四年十月下旬，青溪镇的秋天进入了最浓的时节。

银杏叶黄透了，铺满了镇口的石板路，踩上去像一层厚实的地毯。林薇每天从学校走回林家院子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听那些叶片在脚下碎裂时发出的细碎声响。金立群那句“你有五个月”的话像一个被定好时间的闹钟，挂在她脑子里，每隔几天就响一次。

她花了一周时间整理材料。申请书写了一千二百字，只做了一件事——陈述两本书“为什么应该被列入目录”。她摘录了省教育报的书评、进修班的结业报告、邻县三中试用反馈的原始信件、公开课的评价记录、省财政厅扶持基金的结项证明，还有孙德明给她那本讲义时说过的那句话——“你这本书，是乡镇老师写的，但它的方法不限于乡镇。”她把所有这些材料归类装盒，在封面贴上了标签，按日期和类型排列得整整齐齐。

“晨曦，”材料归档完毕的那个晚上，她坐在煤油灯旁边，“你觉得这份申请通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根据已有的评审标准，您的材料在‘实际应用效果’和‘社会影响力’两个维度上的评分应该较高。但在‘学术规范性’这个维度上存在一些不确定性——您的书中没有标注参考文献，也没有对应的学术论文支撑。如果评审专家中有偏重学术规范的学者，可能会在这一项上扣分。”

林薇拿起笔，在笔记上写下了一行字：“补充参考文献。两本书加起来三十章，每一章至少标注三本参考书。”然后她翻开第一本书，从头开始。她先把所有参考过的教材、教辅、名著列了一个总清单，再用括号在每个教学方法后面标注参考来源——不是编的，是她在进修班期间、以及在2026年储备的知识中确实接触过的。她花了两天时间，把总清单整理好，打印了四份，夹在每本样书的扉页后面。

十一月初，林薇把所有材料寄往省教研室。寄出去的那天，她站在邮电所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包裹被扔进邮袋里，袋子被缝上口，扔进卡车车厢。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只保险柜被锁上了。

十一月中旬，林薇去了一趟省城。不是专程去的——省教育厅教师培训处组织了一次“全省骨干教师教学成果交流座谈会”，她作为进修班的优秀学员收到了邀请函。她到省城的那天，天阴着，风比青溪镇大。张淑珍到车站接她，帮她拎着那个布袋子：“志刚说你今天到，他在上课，中午下课了来找你。”

“好。”

座谈会设在省教育厅的会议室，上午是各县代表的成果汇报，下午是自由交流。林薇在自由交流环节和陈老师聊了一会儿。陈老师把她拉到走廊尽头：“你那份目录申请材料，我看到了。材料很扎实，但有一个问题——评审组里有一位老专家，对‘乡镇老师写的教辅’一直有看法。他可能会质疑你的学术背景。”

“什么看法？”

“他觉得乡镇老师写教辅‘经验有余、理论不足’。”陈老师看了她一眼，“你在进修班学的东西，能用到你的回答里。”

座谈会结束后，林薇走出教育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在初冬的薄暮里像一排被点燃的蜡烛。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马路对面快步走过来——顾志刚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俺下课晚了，跑过来的。”

“不急。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各要了一碗阳春面。老板端面上来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顾志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俺给你写了一封信，本来想寄的。但你来了，就当面给你。”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林薇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拆，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课程比上学期紧。但俺能跟上。”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又说，“林老师，俺在想一件事。俺毕业之后，能不能回青溪镇教书？”

“能。学校正在招语文老师。你毕业了，正好赶上。”

顾志刚没有再说，低头吃完了那碗面，站起来：“俺送你回你姐那儿。”

两个人走在省城初冬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人行道上，一高一低，步子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奏。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顾志刚停下来：“俺到了。”林薇推开铁门走进去，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路上小心。”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

回到张淑珍家，林薇坐在桌前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只写了一行字：“林老师，俺上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五。等俺毕业了，回去找你。顾志刚。”她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抽屉，而是放进了那个随身带着的布袋子夹层里。